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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近百年前的恐怖时期

2013年06月23日 20:33 来源于 《财新周刊》
表达一个反战理念,方式是谋杀,甚至尽可能多地谋杀无辜平民。这是恐怖主义的思路
1920年9月16日的纽约市华尔街大爆炸现场。CFP

  刚传来波士顿爆炸消息。事件发生在马拉松比赛的大街上,让我想起,近百年前的1916年,在旧金山,也发生过一场在街头大型活动中的大爆炸,也是一场恐怖袭击。

  恐怖袭击都不是为了打劫,说起来,都是为了理念。那一次,是为了美国是否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争执。

  美国脱胎于欧洲,可从立国起,华盛顿就定下原则:不要参与欧洲人为利益争夺的战争;美国不和任何欧洲国家结盟以反对另一部分欧洲。一般来说,大家给美国戴上“孤立主义”帽子,是从一次世界大战后的20世纪20年代开始,其实对于欧洲的利益纷争,美国人早就奉行了不叫做“孤立主义”的“孤立主义”。

  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当任总统是威尔逊。他上台后的前三年,一如既往地坚持与欧洲争端拉开距离,被称为“态度认真的守望者”。1916年,他还出了本书《未来将会怎样》,其中评论“一战”是“异乎寻常的极端方式”,是“史无前例”的破坏。他看到未来的“战争与和平”,将是全球性运作的事情:“每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他预言了这场耗尽欧洲国力的战争,会使得经济崩溃、社会动乱,最终,世界大战会再次爆发。威尔逊还在书中借战神之口,预言了下一次世界大战的更可怕的情景。

  尽管在出书的前一年,英国的民用船“卢西塔尼亚”号被德国潜艇击沉,两千旅客仅两人逃生,死亡名单中有128名美国公民。威尔逊总统谴责了德国并要求道歉,却没有下决心改变美国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立场,只是隔着大西洋呼吁各方相互妥协,在谈判桌上结束战争。

  战火逼近,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美国本身却立场分裂。不仅政治家囿于传统的思路不愿介入战争,当时民间还有各种各样的反战团体,不仅有产业工人的极端组织,有美国社会主义政党,有和平主义团体等。更有庞大的德国移民群体不愿卷入对母国的战争。后来,由于德国的无限制潜艇战,美国终于宣战,美国社会党却在国会宣战第二天,紧急召开了一次会议,决议就是:“我们定义我们政府的宣战,是对美国人民和世界各国的犯罪。”参战与否的分歧之深,可见一斑。

  有人反对参战,也有人积极支持。1916年7月,在旧金山,民众面对日益逼近的战事,为给自己打气,打算举行一场支持协约国的“准备日”大游行。一些企业事先为游行打了不少广告,时间定在7月22日。

  当年7月中旬,旧金山就有人散发不署名的反战小册子,宣称:“在22日那天,我们要用一个小小的直接行动来表达:军国主义休想胁迫我们而不遇到暴力反抗。”那时美国崇尚共产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红黑思潮合流,言词激烈,大家对暴力威胁都习惯了,谁也没有当真,游行如期举行。这是当时旧金山最大的一次游行,两千多个组织和52个乐队参加,游行民众共五万多人,看热闹的就更多了。

  下午,游行刚开始约半小时,2点6分,在市场路和斯图尔特路的路口,旧金山轮渡大楼附近,一个炸弹突然在观看游行的人群中爆炸。黑烟直冲云霄,全城都可以看到。和这次的波士顿炸弹一样,那个炸弹不仅塞了炸药,还填满了增强杀伤力的小铁件。10人被当场炸死,40人(有的资料说是50人)严重受伤,受害者都是观看游行的老百姓,许多是妇女儿童,一个女孩的腿被当场炸飞。旧金山这个傍着海湾的秀丽城市,有史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可怕的攻击。

  表达一个反战理念,不论有没有道理,它的方式是谋杀,甚至以尽可能多的杀伤为成功,这是恐怖主义的思路。

  美国百年前就面临着一个恐怖袭击四起的极端年代。旧金山爆炸的六年前,1910年10月1日,有过一次《洛杉矶时报》大爆炸。两个属于“国际桥梁与铁结构协会”的工会成员,由于不满意《洛杉矶时报》对这个工会的对立立场,在报社大楼安放炸弹,引发煤气爆炸和大火,导致报社21名员工死亡,100多人受伤。

  就在“9·11”事件整整一百年前的9月,1901年9月6日,美国总统麦金莱出席在纽约州的一个博览会。美国原来没有总统带保镖的习惯,甚至在林肯遇刺之后也没有改变。直到1881年加菲尔德总统遇刺身亡,才有了总统保镖。当天博览会来了11.6万人,总统也就带了三个保镖。他在开幕式上对5万多名观众讲话,会后照例来到民众中,和大家一一握手。

  人群中有个名叫里昂·科佐洛兹的瘦小年轻人,右手裹了块手巾,像是手掌受了伤,连保镖也没料到,手巾里竟藏着一把左轮枪。总统走到他面前,以为他右手有伤,就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科佐洛兹面无表情,左手握手,右手扣动扳机连发两枪。枪声轰响,顿时两人都笼罩在烟雾中。八天后的9月14日,麦金莱总统救治无效死亡。

  林肯总统被刺,是南北战争引发的怨恨;加菲尔德总统被刺,是凶手奎托官迷心窍,他要求去欧洲当大使,未能如愿就刺杀总统。而刺杀麦金莱总统的科佐洛兹,却完全不同。他深感自己负有使命,要“自己亲手来解决社会问题”。他只是在实践理想,在他相信的一套道理中,官员就该杀。1996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无政府主义者的声音:美国无政府主义的口述历史》。受访者都表示,把他们集合在一起的是一个乐观信仰:他们坚信所有问题都来自政府,当政府消失,人民将生活在一个和谐社会中。问题是,如何让现有的那个民选政府消失?答案之一就是:炸掉它。

  “一战”后不久,旧金山爆炸三年后的1919年4月,左翼极端组织发起一波邮包炸弹攻击。五一国际劳动节是他们的节日,他们计划让这些邮包都在这一天到达。邮包都包着鲜艳的绿色包装纸,盖着商业样品印戳,里面却是个炸弹。寄送时间没算准,西雅图市长在“五一”前就收到邮包,工作人员误拆了炸弹的另一头,就没爆炸。可佐治亚州参议员哈得维奇家就没那么幸运,拆邮包的女仆被炸飞两只手,哈得维奇夫人脸部严重受伤。

  邮局迅速截拦绿色邮包。纽约市就截下了16个,其中两个是给市长和警察局长的。这一批共36个炸弹,细看收件人名单,就可看出他们要全面摧毁美国的决心。名单有国会参、众议员,有内阁成员、行政官员、法官、检察官,甚至最高法院大法官,还有洛克菲勒这样的企业家,以及州长、市长、警察局长、调查局探员等。

  不久,1919年6月2日,又有炸弹在八个城市同时爆炸,包括首都。粉红色传单随所有炸弹一起送出:“战争,阶级战争,这是在你们所谓秩序的强大制度下,在你们法律的阴影下,率先发动。必将流血,我们不会躲藏;必将谋杀,我们杀人是因为必须如此;必将毁灭,我们破坏是因为必须去除被你们残暴制度控制的世界。”

  最恐怖的是发生在司法部长帕尔默家门口的爆炸。被派去扔炸弹的叫卡尔络·凡蒂诺奇,是个无政府主义出版社的编辑,也许他只是心慌意乱绊了一跤,正好引爆了炸弹,就在帕尔默家门口,凶手把自己给炸成了碎片。这些炸弹每个都有25公斤炸药,威力巨大。

  此次攻击之前,大小炸弹已经源源不断而来。就在邮包炸弹前几个月,波士顿所在马萨诸塞州,四个年轻人听了激进者演讲,第二天就去纺织厂放炸弹,因是生手,全都被自己的炸弹炸死。不仅是炸弹,1916年,激进分子还在芝加哥一个工商业聚会的汤里下砒霜,幸亏现场有个医生,他紧急配制催吐剂,吐光了毒药也就没人死亡。

  高潮是1920年9月16日的纽约市华尔街大爆炸。

  中午12点,午休时分,来往行人密集,一辆重载马车,行驶到华尔街的中心地带,在摩根总部大楼对面停下,马车夫溜走了。车上装着100磅炸药和500磅的铸铁小部件。几分钟后,定时炸弹引爆,马儿随马车被炸得粉身碎骨,铁件如子弹般喷射出去,当场炸死30多人,炸伤400多人。死者只是一些过路的普通人,临近上班的书记员、交易员。直到今天,附近几栋楼的墙上还留有弹痕。如今游人如织,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著名景点联邦大厅对面,有一块纪念牌,铭刻着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那是美国红色思潮兴起的年代,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合流,虽说前者要社会主义政府,后者不要任何政府,但是在当下“不要资本主义政府”这一点上,殊途同归。

  为推行理想不择手段,就推出了恐怖主义。这些思维和行为方式都曾是西方本土产物的一支,一度风行,直至社会慢慢成熟,才走过了这个阶段,但一些文化至今还留在老套的极端思维方式之中。关键是,今天的恐怖分子不仅跨国际攻击,而且可以借助高科技,升级为类似“9·11”大规模杀伤的恐怖战争。

  这就是我们眼前的新世界了。

  作者为美籍华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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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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