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记者 王力为
2013年,《邓小平时代》中文版在国内出版。在国家图书馆作者傅高义演讲的现场,该书译者、山东大学教授冯克利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何研究中国的东西,在大陆总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呢?”这从侧面反映了《邓小平时代》一书在中国的受欢迎程度。
傅高义自上世纪60年代开始研究东亚,其中不仅有对日本、中国的细致研究,也不乏对“亚洲四小龙”和广东省发展轨迹的探索。70岁时,他开始每天学习中文三小时,本次与财新记者的对话即用普通话完成,足见他对于学习和异国文化的热情不减。他还精通日文,对于中日两国都有深厚的感情。已步入耄耋之年的他,寄望中日友好,并为之屡次远涉重洋,建言献策。
关于邓小平,他在书中写道:“我认为邓小平就像是一个‘总经理’,他是很有能力的管理者。当下中国,似乎确实需要一位‘总经理’,来综合各方意见,平衡各方利益,全面推进改革,而不仅仅是一位局限于顶层设计的规划师。”
现在领导中国的确是更复杂了
财新记者:邓小平一直秉持渐进式改革的思路。但当下,很多中国人觉得近几年改革步伐太小了,现在需要加速改革,然而阻力极大。你怎么看?
傅高义:邓小平虽然大多采用的是先行先试的方式,但是,他推行的其实是很大胆的改革。虽然说“摸着石头过河”,但当时关于不少事情,意见还比较容易统一。现在的中国社会更复杂了,有钱人多了,分歧也多了,不一定听领导人的话,所以现在领导中国比以前的确是更复杂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就像我在《邓小平时代》书中所描述的,当时“计划派”对改革施加的阻力也是很大的,邓小平当时并没有绝对权威,屡次需要策略性地迂回,凭借政治智慧,而不是滥用权威,一步一步地推进改革。所以,我希望当今领导人也能够继承邓小平的遗产,更大胆、更具智慧地搞改革。
财新记者:不少人认为,中国的地方政府间存在很多不正当竞争,他们自身也有很大问题,尤其是土地财政政策。你是否同意?
傅高义:这要从两方面来看。中央和地方间的信息不对称,造成了地方政府间的恶性竞争无法被有效遏制,包括攀比GDP,甚至虚报数据。同样的,监督不力造成了很严重的地方政府腐败问题。中央政府需要加强监督,尤其是加大打击力度,即便只是对于那些被查出来的例子,也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但从另一个角度也应该看到,比如土地财政问题,某种程度上也是不平衡的财权事权造成的。这一点上中央政府需要作出及时调整。目前,财政部在楼继伟的带领下,致力于摸清状况、设计方案,以匹配未来的财权事权,还有最近审计署对地方债务的全面突击审计,这些都会给未来提供一个良性发展的制度基础。
财新记者:你曾经提到,东亚国家一般是更中央集权式的政府架构。但在中国,地方分权比较严重,特别是在1994年分税制之前。你对这一点怎么看?
傅高义:中国很大。上世纪80年代初,为了发展经济,一开始给地方的自由会比较多,收入也更多留在地方,用以支持发展。
但是,到了朱镕基时代,发现中央税收不够,中央政府不得不向地方借钱。大家意识到应该把税收集中到中央,他这么做了,也成功了。
对于目前的情况,我的理解是,现在集中得过分了一点;或者说十几年下来,央地税收分配没有根据形势变化与时俱进,收得过头了。目前情况下应该再给地方更多税收的基础。这样根据现实的情况不断调整的确是不容易,但必须这样做。
财新记者:你写过一本关于广东的书,叫《先行一步:改革中的广东》。邓小平提倡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随后再让富起来的人帮助其他人。你觉得广东还会不会继续扮演改革开放领头羊的角色?
傅高义:我最近去广东,发现他们还在做很多新的试验,比如最近两年的民间组织无审批登记。同时,他们派一些人到内地,帮助落后的地方,尽管可能做得还不够。
另一方面,目前在广东,劳动密集产业工厂的成本太高。那些工厂正在被迫搬到内陆。这转移了就业,提高了内陆收入,我认为这是好事情。可能总的来看,力度、速度还不够,但我认为方向是对的。
广东的改革开放仍然走在全国前面。但是,在广东取得中央认可,并且把广东经验拓展到全国各省市,还是有很大提升空间的,这需要更多的政治智慧。
财新记者:你也曾经写过关于“亚洲四小龙”的书。“四小龙”,还有日本,与中国大陆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中国要想迎头赶上,是不是应该向它们的发展模式有所借鉴?
傅高义: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相对于西方发达国家,日本和“四小龙”都是后期发展的国家,后期发展的国家一般都需要集中的权力,才能发展、追赶得快。这些国家虽然不是由一党领导,但当时也较好地利用了比较集中的政府权力。
它们一开始发展的时候,工资水平很低,可以大力发展贸易,出口相对比较容易,可以支持几十年的快速增长,中国过去30年也走过了这样一条路。但是,高速发展期之后增速会慢一点,慢的时候会出现新的问题,这些问题各国各不相同。
中国有它特殊的情况,人口众多、地域辽阔、地区发展不平衡。这个阶段,每个国家应该找自己的路,不能完全以其他国家为楷模来发展。我认为邓小平的做法是对的,应该向全世界学习,不管是美国、日本,还是其他国家,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自由多一点,中国会发展得更好
财新记者:近年来,很多人认为官员做什么都是想扩大权力领地,圈利益。你认为需要采取什么办法来走出这个困境?
傅高义:我认为国民对政府不信任很大程度上是透明度的问题。腐败现象和“大政府”倾向每个国家都有,发展中国家尤其如此,中国绝不是最严重的。中国的民主制度不健全,如果再不允许国民和监督机构批评,民众一定会有逆反心理。
我认为比较容易做的一步就是政府需要更多地借助舆论监督的力量,通过增加媒体报道的自由度,增加百姓的言论自由,来缓解民众的不信任。我4月来中国时待了一个月,去了很多大学,发现很多中国学生觉得管理部门太严格,特别是对上网的事情。我同意学生的说法,管理部门太严肃、太狭隘,应该更广泛地保护人们说话的权利。
中国在这一点上,对自己的老百姓自信不够。应该让国人了解情况,自己分析问题。这样做,中国不会崩溃,政府不会垮的。中国政府应该对自己的老百姓有自信,除了一些原则性、根本性的问题,自由多一点,中国反而会更好地发展下去。
财新记者:在美国,“小政府”的愿望历来比较强,中国人是不是更多地看到了美国的情况?
傅高义:美国事实上从上个世纪30年代开始,就摆脱了对“小政府”的过度幻想。虽然很多在社会上有影响力、有话语权的商人、政客要求政府减少管制、让市场发挥作用和活力;而且美国历来也以个人创造力、能动性为立国之本,但是,现在大多数美国人接受、也希望政府在一些如医疗、教育甚至传媒电信等领域发挥基础性的、或是反垄断的作用。
美国的共和党一直以提倡“小政府”著称,但近年来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政府——包括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应该在社会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财新记者:目前不少国内人士认为经济改革到了一定阶段,政治改革一定要跟上。你是否也这么认为?
傅高义:这个问题很复杂。现在上网的人非常多。我刚开始研究中国的时候是上世纪60年代,中央会保守秘密,现在很难保密,很多信息从公开渠道可以获得。
邓小平也曾提到:“只搞经济体制改革,不搞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也搞不通。”但完全民主制是否适合中国情况,很难说。中国那么大的国家,最后需要一批人来领导,去下决定,要不然中国可能会非常乱。我认为,需要统一的组织,来增加自由、完善法治。但是,要注意不能做得太快、太激进,不然恐怕邓小平是对的,会有一些乱的情况。
日本有很多经验值得中国学习
财新记者:今年以来,新当选的安倍首相很积极地在推日本的经济改革,现在到了要做结构性改革的阶段。你觉得安倍政府和日本国民是否为这一改革深入做好了准备?
傅高义:结构性改革真的要实施很不容易。尤其是在民主国家。我想,安倍总理在选举尘埃落定之后,会做其中的一些,但不会全面改变。因为在民主国家,百姓看法不一致,不同的人反对不同的改革举措,因此部分改变是比较现实的期望。
财新记者:日本的公共债务为全球最高。但另一方面,日本家庭(私人)部门财富很充足,是典型的藏富于民。你觉得当下日本对高企的公共债务是否应该有所应对?
傅高义:民主制的国家,都有这个问题。选举以前,为了选票,所有领导人都想给老百姓好处,用了太多国家的钱,导致债务日渐累积。日本,还有美国,都没有充分意识到它们这方面的做法是不可持续的。应该改变,但是不容易。
所以,安倍现在的做法,是鼓励经济增长,GDP增加,然后确实应该提高税收。
明后两年按计划逐步提高(注:日本法律目前规定将于明年把目前5%的消费税率上调至8%,后年再次上调至10%,但这一举措是否最终实施,还需看今年二季度及之后的经济状况),国家的债务有可能在2020年达到基本财政盈余的既定目标。
但是税收也不能提得太快,不然经济无法持续增长,无法走出通缩困境。所以,我认为这方面目前的政策是对的。
财新记者:日本走过来的经验,不管正面的经验还是负面的教训,有哪些值得中国学习?
傅高义:日本的教育普及率很高,包括农村地区。而且,高等教育和基础教育兼顾,是为数不多的能在国际标准化测试中取得较高排名的发达国家。相比韩国、新加坡等小国,日本这样一个大国能做到这一点尤其难得。中国如何在基础教育中,在保持标准化测试能力的同时,发展或者说不抑制素质教育,从而更好地帮助高等教育发展,有很多可以向日本学习。
日本的医疗体系异常发达。日本的全民医疗体系虽然有一些问题,但基础性的架构和市场机制还是不错的,医生不会乱开药收红包。中国可以吸取日本经验,改革其医疗体系。
养老方面,日本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养老金缺口。但去年,日本决定削减其公务员退休金,削减幅度约为15%,意为改变公务员退休收入高于民间人士的状况。中国的养老金“双轨制”情况更为严重,需要借鉴日本经验,打破利益格局,作出改变。
另外,比较小、但很核心的一点是质量控制。日本的高铁(“新干线”列车)于1964年开始运营,截至目前,没有人因为事故死亡。这中间,以及生产管理中的质量监督、控制,有很多经验值得中国学习。
中日领导人应想办法加强沟通
财新记者:国内外有些人认为日中两国应该继续搁置钓鱼岛争议。你觉得当下,邓小平搁置争议的智慧是否仍然适用?
傅高义:我非常佩服邓小平的看法,小岛再重要也不如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重要。他觉得大国之间维持良好的关系,对各方都会有极大益处,可以让国家把财富用于提高百姓的生活水平。
当然这的确是不容易,每个国家领导人都会表示自己是对的。民族主义倾向,每个国家都有。我认为两国应该增进交流,可以先派一些代表、特使,开拓一些沟通渠道,在现在的情况下两国领导人不容易见面。时机成熟时两国领导人最好也能见面、甚至谈判。
财新记者:现在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民族主义倾向,去年的主权争端之后,出现了打砸日资企业和日本品牌汽车的现象。你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傅高义:上世纪80年代,邓小平要求把很多日本文学、电影给老百姓看,所以,那个时期,两国老百姓间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而现在,中国的电视上,粗制滥造的“抗日片”太多,这是不支持交流、沟通的做法。
这一改变是在上世纪90年代之后慢慢发生的。现在,不仅微博上有极端反日的声音,很多杂志、电视台的文章、节目对日本也没有好感。现在对日本抱有较大成见的不是经历过邓小平时代的中老年人,而是年轻人。我觉得这中间有舆论环境潜移默化的原因,不能完全怪老百姓。
财新记者:最近日本上议院选举结果揭晓,自民党占据上议院多数,但没有达到三分之二的席位,这是不是一个比较好的情况,既为日本改革创造政治条件,又制约日本修宪?
傅高义:最近20年日本政治不太稳定。我认为这会给日本一个比较安定的政治环境,也能让安倍推进改革,我认为这是好事。
我个人希望安倍和中国关系好一点。现在的中日关系非常紧张,两方面应该找机会、想办法把关系搞好。我知道每个国家领导人都不会示弱,且要努力表示自己捍卫国家利益,日本如此,中国也是如此。我希望安倍不去靖国神社。为此,中国领导人也应该想办法给他面子。安倍出于家庭因素,从个人情感角度,他会希望参拜。但是,如果他考虑中日关系的重要性,决定不去参拜,对两国关系会有很大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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