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友人新买的“福特”上坐定,便想起今年恰是亨利·福特诞生150周年、福特汽车公司建立110周年。把汽车当家常便饭的今人有必要想象一下,它刚出现时有多么大的革命意义;也有必要知道,这个把美国扶上车轮的商业巨子,一度以惊人的想象力和魄力,创造过一个让世人瞠目的“福特帝国”。
福特出生时的世界,人们的速度感是被马力塑造的。“白驹过隙”,这是中国古语中的速度极限,西人也不出此限。但是1904年,福特开着一款新设计的轿车,在圣克莱尔湖的冰面上以39.4秒跑完1600米,开创了147公里的时速纪录。人类凭自身之力获得全新感觉,此后便一发不可收地进入速度与激情同步的“汽车时代”。
福特公司在汽车史上的代表作是1908年10月投产的T型车。这款奠定了今日汽车基本架构的车型,从投产之日起,短短十年时间便占到全美轿车产量的一半。到1927年5月最终停产时,总共卖出1500多万辆。这个用短短19年创造的纪录,此后45年未被打破。
有两个问题:一、如此巨量的车如何生产出来?二、如此巨量的车如何卖出去?
前者涉及福特的第二大贡献,即流水作业线的引入。福特通过拆解汽车,培养专职技能,让工人有针对性地发展特殊技艺。1913年又将自动传送带引入生产过程,减少了工人无效动作和消极怠惰,使得大集群工作者以最快速度衔接。
后者则涉及福特的第三大贡献。福特一生以“社会财富的看守人”自居,坚持服务社会比牟利更重要,反对让利润左右甚或取消服务社会的目的。由此,他做出了两个惊人的决定:每天5美元(相当于今天的120美元)的工资制和每周工作六天(后来是五天)的作息制。这是当时所有资本家无法提供的薪金和福利,引发世界性反响。他坚持:福特公司要让员工买得起本公司生产的汽车。
目标不久即成现实。一辆标准版四座敞篷观光车,1908年的售价825美元(相当于今天的2.1万美元),1915年降至440美元。同时期汽车销售量则从1911年的6.9万辆,猛增至1915年的50.1万辆。到1914年,一个福特公司的流水线工人用四个月工资就可买一辆T型车。到上世纪20年代,T型车价格降至惊人的260美元,仅相当于工人52天的收入。汽车正式进入平民时代。
福特公司日新月异的时代,列宁正在写作《国家与革命》,正在问“怎么办”的问题。是资本家社会,还是工人专政的社会,在旧大陆吵得沸反盈天,莫衷一是。美利坚的答案有特别之处,福特对企业概念的革命性理解又构成了美国式尝试的重要一翼。“当今世界有两种傻瓜。一种是百万富翁,认为聚敛钱财便能在某种程度上积累真正的权力;另一种是身无分文的革命家,认为只要劫富济贫则世界上的痼疾都能治好。”问题是,即便全世界都是百万富翁,还是要有人开车有人扫地;即便所有资本家都被打倒,还是要有人设计有人管理。企业作为一切创造性事业的组织形式,是一桩联合资本家和工人的“神圣事业”,一种志在让世界变得更好的“高贵职业”,是所有职业中“最古老最有用的”。当代问题的关键在于,人们总要进入这一过程这一组织,因此与其你死我活,不如联手将它发挥至极致。如果民主的本意是让所有人都能发挥自身天赋,那么人们应知道,“民主根本与‘谁应该当老板’这类问题无关”。最终形成的,势必是一个资本家和工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组织形式。时人鉴于“姓社姓资”的无解难题,遂将福特独辟蹊径的实践称为“福利资本主义”社会。
英国作家赫胥黎1932年出版《美丽新世界》,极力挞伐福特主义世界的技术专制。在这个世界,纪元方法不是公元后,而是“福特后”,人们的赞美辞不是My Lord(我的主)而是My Ford(我的福特)。此书与扎米亚京的《我们》和奥威尔的《1984》有异曲同工处。但熟悉福特学说的人知道,鼓吹生生不息创造力的福特本人,肯定反对“福特主义”。
前几天从收垃圾的女工手里,淘到一本1974年出版的《鞍钢宪法放光芒》,不禁想起半个世纪前“两参一改三结合”的旧事。群众运动,政治挂帅,“领导干部、新老工人、技术人员、勤杂人员、职工家属”及1500多名在鞍钢实习的大专学校师生,“人人奋勇争先,个个不甘落后,你追我赶,竞相革新”,结果如何?看来今天依旧重要的问题是,人们如何在中国找到一种既合乎人性又高效的生产组织方式。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世界政治研究中心研究员、政治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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