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3日,第50届台湾电影金马奖落下帷幕。新加坡华语电影《爸妈不在家》斩获最佳剧情片、最佳新导演、最佳原著剧本等五项大奖,爆出冷门;台湾导演蔡明亮凭借影片《郊游》获得最佳导演,同时其“御用”演员李康生斩获最佳男主角;香港导演王家卫的《一代宗师》则包揽最佳女主角、最佳视觉效果、最佳美术设计等六奖项,满载而归。
从奖项分布即可看出,本届台湾金马奖极其包容,涵盖两岸三地乃至海外华人地区,视野广阔,体现出其大气格局。或许也因为如此,本届也创下参加影人人数最多的纪录,还有由历届金马奖“影帝”“影后”38人同时登台见证颁奖的震撼盛况。
作为亚洲最悠久的电影奖,台湾金马奖走过了50个年头,可喜可贺!严格而言,金马奖应该是52岁了,因为1968和1974两届因故未举行,这个创办于1962年的电影金马奖今年就成了第50届。中国内地的大众电影百花奖同样创办于1962年,可惜只办到第二届(1963)之后就停办,直到1980年才恢复,中断了17年之久。如今中文电影已有多个奖项,但金马奖无疑是其中最重要奖项之一。
刚刚卸任金马奖执行委员会主席的导演侯孝贤说:“金马50年,见证华人电影的变化,50周年是金马奖一个新的起步。”新的执委会主席由两届金马奖影后、两届金像奖影后张艾嘉担纲,随着执行层的年轻化,未来的金马奖也许会更宽容,成为华语电影的最大引擎。
中文电影or华语电影?
本届金马奖发生了新蜕变,从面向中文电影扩大为面向华语电影,内涵更为广泛。
中文电影与华语电影是有区别的。一般而言,大凡在外国的中国人或华裔,才被统称为华人,如北美华人、新加坡华人;而他们使用的文字或母语才称之为华文、华语,如纽约的华文报纸、温哥华的华语电视台等。
比如此前香港对此使用就相对规范,英国人在香港办的第二所大学叫做“香港中文大学”;在香港的所有中国报人有个组织,称“香港中文报业公会”;香港第一个流行音乐流行榜称“中文十大金曲”;凤凰卫视不叫做“凤凰卫视华语台”而称“凤凰卫视中文台”;在影院上映的西片,会在影片广告或宣传上说明“片上中文字幕”,而不是“片上华语字幕”⋯⋯
但是,台湾在民进党主政的八年间大搞“去中国化”,本土公民的中国人硬要改称为“华人”,将中文称之为“华文”,将汉语称之为“华语”,而金马奖原来面向的“国片”也遭到“硬着陆”,变成了“华语电影”。不知怎么回事,“华语”“华文”后来就这样替代了原先的各种称谓,就连大陆主流传媒也全盘接受下来,“华语电影”“华语歌曲”“华文创作”等等用语充斥着平面传媒版面或电视娱乐节目,一个政治上不正确、称谓上不准确的说法莫名就成了主流。
这种谬误所以出现,不一定是传媒接受了陈水扁强加于中文或汉语的虚无说法,但肯定是糊涂的。它过不了严格意义上的一关,更犯了常识性错误,中国人在本土也自称“华人”,文字自称“华文”,属于闹笑话。因此,当两岸三地文化上仍有某些微妙、复杂的问题纠缠时,中性但正确的称谓应为中文电影,而非华语电影。
回到金马奖,稍作历史回顾可知,它一开始就是将香港电影涵盖在内的。一方面,固然是国共两党在香港文化上互不相让所致;另一方面,香港影人对台湾电影确实起到重要的促进作用。因此,香港的电影公司和主创人员一旦加入港九影剧自由工会(与“左派”华南电影工作者联会相对立),其作品就可在台湾发行、上映,同时获得金马奖准入资格,否则会被排除在外。如此一来,邵氏、电懋、嘉禾、新艺城等等香港电影公司的影片都会被列入“国片”范畴,与台湾电影有同等地位。民进党执政后,这一规则亦无改变,尽管香港已回归中国。但是,影片称谓一概由“国片”变成了“华语片”,虽有个别海外华语片被纳入提名,但只是聊备一格。显然,本届之前的十多届,金马奖仍然是中国“华人”的电影游戏。
也许因为“华语电影”或“华语片”这个词变成常态,当金马奖继续“华”下去时,习惯上的中国概念已被超越,中文概念亦被抛弃,更多外国华语电影被列入涵盖范围,于是出现本届的蜕变。此为金马奖创举,展现了其新视野和胸襟。
鉴于大陆的金鸡百花奖越办越没吸引力,传承感薄弱,影响力日衰;视野狭隘的香港电影金像奖虽然重要,但基本只颁给香港的电影。由此,金马奖已成为惟一面向全部华语电影的奖项,某天说不定有北美华语电影获得最佳影片,亦不奇怪。
香港因素
回首历史,尽管不能说台湾电影的发展是由于香港电影的哺育,但香港因素确实在台湾电影发展脉络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上世纪50年代末起,很多香港的独立制片人渡海到台,争取合作拍片,逐渐占据了大部分的国语片市场。港产的武侠片成为了这个时期的主要类型,萧芳芳、于素秋等香港明星也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1963年,香港导演李翰祥在马来亚华侨资本支持下离开邵氏,到台湾创办国联电影公司(国联)。由于拥有雄厚资本实力,国联在台湾大展拳脚。此前李翰祥在邵氏拍摄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台公映时曾引起万人空巷,他的来台发展,自然也万众瞩目。
由李翰祥领军、香港影人为班底的国联,陆续拍摄了《七仙女》《状元及第》等作品。同时,李翰祥发掘了王星磊、宋存寿、朱牧等一批台湾年轻导演。国联在台湾期间,共拍摄了20多部影片,当中如《西施》《破晓时分》《冬暖》等都是经典之作,曾荣获金马奖多个奖项。另外,国联在台期间,还创办国联演员训练班,建立片厂制度和营销制度,推动明星制度,出版电影杂志,同时也将香港的技术和人才带到台湾,对推动这个时期的台湾国语片发展有很大的帮助。
香港电影以动作片闻名,1965年,香港邵氏导演胡金铨受台湾私营联邦电影公司之邀,开拍武侠片《龙门客栈》。曾以《大醉侠》一片闻名的胡金铨以创新风格令武侠片跃上新台阶,结果,《龙门客栈》当年在台压倒所有中西影片,荣登票房之冠。自此动作片在台成为主流。《龙门客栈》之后,每一年的票房冠军均为武侠或功夫动作片,依次为《独臂刀》《扬子江风云》《十三太保》《十四女英豪》《猛龙过江》《龙争虎斗》等,但均来自香港。1975年,胡金铨拍摄的《侠女》,更是获得了第28届戛纳影展的“法国电影最高技术委员会奖”,成为首部登上戛纳颁奖台的中文电影。
爱情文艺片是港台电影相互影响的另一类型。1965年,第一次出售电影版权的琼瑶小说《烟雨蒙蒙》开拍。接着台湾导演李行拍了由琼瑶小说改编的《婉君表妹》《哑女情深》,掀起了爱情文艺片的“琼瑶热”,连香港拍粤语文艺片出名的男明星们如邓光荣、谢贤、秦祥林等都来台发展。
上世纪70年代,台湾电影开始返回头登陆香港。由于香港影人精英不少都到台发展,令台湾电影起飞,而香港的粤语片则固步自封,不进则退,渐遭观众冷对。相反,台湾电影虽讲国语,却带来一阵新风。宋存寿导演改编自琼瑶小说的《窗外》,因为讲师生恋竟遭台湾禁映,但在香港安然登陆,林青霞在这部处女作中的表现更让香港观众惊艳。李行在1973年再度拍摄由琼瑶小说改编的《彩云飞》《心有千千结》,也刷新了香港票房纪录。爱情文艺片的兴起捧红了一批明星在港走红,像甄珍、林青霞、林凤娇、秦汉等,甚至令香港粤语电影一度消失。
到了上世纪80年代,香港电影“新浪潮”则来势更猛,章国明、严浩、徐克、许鞍华等导演一个个都夺得了金马奖。
根据统计,50届金马奖下来,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角获奖者150余人,香港就占了51人!其中梁朝伟曾获三届“影帝”,张曼玉曾夺得四届“影后”,分别是金马奖迄今获得该奖项最多的最佳男女主角;导演杜琪峰则凭《枪火》《大事件》《夺命金》三获最佳导演奖,与台湾导演李行同时保持着获该奖项最多的纪录。
政治之纬
许多人或许并不清楚,金马奖的由来颇具政治色彩。
上世纪60年代之前,台湾因为政治上的严禁(如颁布“勘乱时期动员令”、长期实行宵禁等等),电影处于保守、呆滞期。尽管有中央电影制片厂(中影)、从大陆迁至台湾的中国电影制片厂(中制)、台湾电影制片厂(台制)三家公营电影机构,但拍片产量极少,影片质量不高,产生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1954年起,台湾发起“文化清洁运动”,一个月内有200多万人签名支持。次年,蒋介石在《民生主义音乐两篇补述》中提出“民生主义社会文艺政策”,也鼓励了台湾的文化艺术创作。1956年,台湾成立电影事业辅导委员会,发布《国产电影事业辅导方案》,象征着台府的电影政策由消极检查转成积极扶持。《方案》鼓励岛内外合作,希望海外影人到台拍片,又以奖金鼓励影片内容,使得港台影界的合作机会渐渐增加,台湾电影得以注入新的活力。
至上世纪60年代初,中国大陆内外交困,内有“三年自然灾害”困境,外有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集团交恶,以及西方世界持续的敌对封锁。盘踞台湾的国民党认为“反攻大陆”时机已到,不断派出武装组织窜扰对岸沿海,处于最前线的金门、马祖两岛成了“反共”前哨。当时国民党经营台湾十多年,在美援支持下呈现出一派兴旺景象,为了营造这种气氛,并促进“国片”发展,提高“国片”素质,便由政府主导设立这个电影奖项,分别取金门、马祖头一个字组合而成,政治意味甚浓。
金马奖造型创意及雕塑是由出生于台湾宜兰的雕塑家杨英凤(1926-1997)创作。他曾这样解释该奖座创意的由来:“古人说:‘天行莫如龙,地行莫如马。马为甲兵之本,国之大用也。’自古以来,人类一直对马所表现的耐力、美、精神和速度赞美有加。配合金马奖创办宗旨,我初以为以殷商图纹构化浮雕‘马首是瞻’,表现得奖者的典范风华,继之配合时代进步,历届略有沿革,渐进设计以战马奔腾之姿,象征电影艺术工作者向专业化、艺术化、国际化不断努力的精神。”早期金马奖奖座都是金黄色的,事实上原创材质是铜,只不过要符合“金马”而将铜质奖座镀金,现在则回归原创意念,改以青铜状呈现。50年来造型多有细节变化,但雄马跃起、前蹄高扬这一马姿基本不变。
“解严”之前,台湾电影本身的发展自然也颇受政治影响。1963年,台湾新闻局副局长袭弘接任中影总经理,提出“健康写实主义”制片路线,要求电影在描述社会时,一方面要避开黑暗面,另一方面要写实。原则是,“尽量发挥人性中之同情、关切、原谅、人情味、自我牺牲等美德,使社会振作,引导人人向善,走向光明。换言之,即提供现代社会所需的精神食粮,健康的精神食粮。”这一时期,中影开拍《蚵女》《养鸭人家》等影片。曾拍过《街头巷尾》的李行,由外国学成归来的白景瑞、陈耀圻等等年轻导演,都被吸纳成“健康写实主义”的中坚导演。“健康写实电影”突破了以往僵硬的政治宣传方式,提升了台湾影片在海外的竞争力,一度成为台湾电影类型的主流。
上世纪70年代,中国大陆取代台湾进入联合国、美台断交等一系列事件,使得岛内气氛紧张。中影联同其他公营机构开拍政宣电影,目的是要舒缓此时政治上的危机,鼓舞民心士气。像《梅花》《英烈千秋》《八百壮士》《汪洋中的一条船》等,都是笃定拿金马奖的影片,大概更符“跃马奔腾”的要求。
自上世纪80年代初起,台湾电影业走向低谷,萧条萎缩。这个时候台湾中文电影市场基本是由香港电影所支撑。此时,开明的中影公司破例启用了几个中青年导演,拍出一批艺术性较高的试验性电影,他们与后来相继出现的一些中青年导演的作品被称为“台湾新电影”,其中主要代表人物有杨德昌、侯孝贤、陈坤厚、张毅、万仁等。他们摆脱台湾电影体制传统模式和表现手法,在现实中寻找新的艺术形式。他们的电影敢于直抒自己对社会对人生的看法,能够贴切地表现台湾青少年的生活与心态,在题材的突破上具有前卫性。另外他们善于吸收西方电影中的先进的技术和手法,注重用声、光、电来表达人文内涵。特别是祖籍同为广东梅县的侯孝贤和杨德昌,其作品《童年往事》和《青梅竹马》,都被认为是台湾新电影发展的里程碑。
随着海峡两岸关系出现缓和,金马奖也放开怀抱,将大陆电影纳入在内。1996年,姜文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夺得第33届金马奖最佳影片在内的四项大奖,这是大陆电影首次入围并夺得最佳影片。五年后,刘烨、秦海璐分别凭借在《蓝宇》和《榴莲飘飘》登上第38届(2001)金马奖影帝影后宝座,金马史上第一次影帝影后同时被大陆演员摘走。甚至讲国共内战时期题材的《集结号》也一样获奖——张涵予就凭该片夺得第45届(2008)金马奖影帝。此外,先后获金马奖的还有陈冲、李小璐、姜文、吕丽萍、李冰冰、周迅、黄渤,以及本届的章子怡、李雪健等,成为涵盖面最广的中文电影奖。
可以预见,近年台湾票房的低迷与大陆市场呈现的“成功”,将促使两岸电影在未来的更多融合。正如本届金马评委会主席李安所说:“台湾电影这么多年一直低迷,是因为缺乏远见,总是单打独斗,是时候加强与大陆的合作了。”
作者为香港影评人,曾任香港金像奖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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