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默克尔未来四年施政空间几何？

　　【财新网】（记者 卿滢）9月24日举行的德国联邦议会选举中，成立至今仅四年的极右翼政党另类选择党以第三得票率（12.6%），首次进入联邦议院，创下历史：1961年以来德国联邦议院首次出现极右翼势力，也是纳粹时代之后，极右翼政党首次展现不可忽视的影响力。该党在欧洲最中心国家打破藩篱，影响的不仅仅是德国内政，还包括欧盟整体未来政策。

　　未来四年在德国联邦议院中，另类选择党将占据88个席位，默克尔领导的基民盟与基社盟姐妹党占据217个席位，社会民主党席位的137个。该党选举候选人韦德尔（Alice Weidel）在选举后表示，此后的首要任务是推动联邦议会调查委员会对默克尔和她所有违法行为进行调查。该党管理委员会成员汉普尔（Armin-Paul Hampel）则称：“柏林有出现了一股蓝色的改变风潮（该党代表色为蓝色），一种公开讨论争吵的新文化将会开启。”

　　2013年，另类选择党由一些反对德国政府应对欧债危机政策的经济学家创立，在68名创立者中，有一半是大学教授，四分之三拥有学术学位。他们反对欧盟为希腊等深陷债务危机的国家提供紧急财政援助。但随着难民危机逐渐发酵，该党成为反移民政党，贝塔斯曼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该党最主要的吸引力为其反移民政策。

　　另类选择党完全反对默克尔相对宽松的难民政策，尤其是反对吸纳来自阿拉伯世界的难民。从2015年至今，已经有超过150万的难民进入德国。该党希望改变德国宪法，废除庇护听证相关法律，并且支持立即遣返所有居留申请被拒绝的难民。另外，该党还支持的政策包括：所有在德国犯法的外国人都应该被送进监狱，12岁以上的青少年与成年人同罪。应该封锁欧盟边界，在德国国家边界进行严格的身份检查。另类选择党认为德国正在被伊斯兰化，将自身形容为传统基督教价值的捍卫者。

　　在竞选后期，该党进一步试图用煽动性的极端论调占领媒体版面。该党领导人之一Alexander Gauland号召德国人为“德国军人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的成就感到自豪”。

　　在二战经历纳粹洗礼后，德国社会一直对极右翼民族主义思潮保持警惕。在特朗普当选之后，德国民众对特朗普反感程度为全球最高，默克尔也被认为是西方传统自由主义价值观的最重要捍卫者，德国经济也处于近年来的黄金时期。相较于此前举行选举的法国，德国面临的右翼民粹思潮威胁更小。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另类选择党为何能在联邦议会选举中异军突起？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郑春荣向财新记者表示，过去几年默克尔所在的基民盟为了扩大选民基础，政策上一直在往中间派，甚至往左派靠拢，基民盟开始出现“社民党化”，导致政策右侧－保守的价值观念上出现政策缺口。另类选择党趁欧债危机和难民危机时机，抓住了民众对外来者侵蚀德国价值观念和文化的担忧，迅速发展，如今在大选后成为议会第三大党，其实并不特别意外。

　　郑春荣表示，另类选择党给了默克尔一个警醒，默克尔在竞选中一直在淡化难民危机和国内安全问题，强调德国经济的强劲势头，这样的导致民众有一种逆反心理，认为领导层不能对民众的恐惧和担忧感同身受。另类选择党虽然缺少有价值的实际执政纲领，但反映了民众的心声。

　　曾在德国《明镜周刊》担任资深记者和中国特派员的Andreas Lorenz则告诉财新记者，他并未预计到另类选择党能够获得如此高的得票率，他此前并不认为德国一些地区对现任政府的不满程度已经如此高。许多德国人至今依旧反对极右翼政治思潮，而另类选择党的受欢迎主要出现在前东德地区。主要原因是有的民众希望忘记过去，和自己对纳粹历史的责任。另外，有民众感到被民主化政党忽略和抛弃，也对接收难民表示担忧和愤怒。但实际上，在原东德地区生活的难民远远少于其他地区。

　　正在德国观察选情的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德合作中心副主任杨解朴则向财新记者表示，德国另类选择党的出现是一种现象，不应用负面词汇去形容和判断该党，以及它的主张和影响。支持该党的成员身份非常复杂，在年龄、收入和教育程度上各异，并不能一概而论。

　　影响几何？

　　大选中得票率排名第二的社会民主党宣布将不参与联合执政，未来四年将成为最大反对党。另外，德国联邦议院没有固定席次数量。由于此次选举进入议院的政党数量多，新增席位将进一步扩大。德国康斯坦茨大学教授Sophie Schönberger在接受德国当地媒体采访时表示，议会进一步扩大，将让实际讨论效果减弱，更多的结果将在内部委员会达成。

　　在联邦议院构成复杂化的情况下，受其他政党一致反对的另类选择党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议程和政策决策？郑春荣告诉财新记者，德国议会政治的特点是理性辩论和尽量谋求多数共识，此次选举之后，联邦议院中政党数量增加，从四个党派增加到六个，将导致意见多元化，而在持激进立场的另类选择党成为第三大党后，又进一步加深了谋求共识的难度。另类选择党哗众取宠和博人眼球的论调一定程度上改变德国联邦议院的整体氛围。

　　杨解朴则强调，除了联邦议院，目前该党已经在13个州进入议会，另类选择党的影响还将蔓延到地方。另类选择党短期内不会缓和政策立场，因为它的根基就是在于对现行政策不满，寻找新的政策方向，而长期则仍待观察。

　　考虑到实际执行层面，郑春荣进一步解释称，另类选择党进入联邦议院后，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是主流政党不得不吸收另类选择党的政策主张，回应民众对难民危机和国内安全问题的关切。还有一种可能是，另类选择党进入议会，不能够再像过去作为反对党时一样肆意妄为，它必须显示出自己也要有参与政治建构，提出具体政策方案的能力。否则该党就可能会失去吸引力和支持。这一走向也是主流政党的期望。郑春荣认为，在主流政党和另类选择党未来的相互角力中，相互都会产生一定影响。但总的来讲，另类选择党仅仅是联邦议院中的反对党之一，目前来看，它不会对德国政局产生根本性和彻底性影响。

　　Andreas Lorenz则提出，另类选择党的影响力并不会像想像中大。该党本身就处于分裂状态，许多高层管理人员都没有政治经验，整个政党在许多重要议题上没有建设性政策。在进入议会之后，该党可能将会缓和反移民和国家主义论调，但外界目前对其议员知之甚少，究竟如何依旧难以定论。

　　另类选择党目前被认为分裂为两个派别，一派政策相对温和，另一派则呈现出更加严重的种族主义倾向。该党一直以来最具代表性的领导人为有“德国特朗普”之称的佩特里（Fruke Petry），但属于温和派的佩特里却因为议会选举中涉嫌舞弊和私人家庭生活等原因，遭到党内边缘化。从2016年4月起，该党就一致就总理候选人的人选问题争执不下。今年4月，佩特里宣布退选，在当时被认为是另类选择党的重大打击。

　　郑春荣认为，另类选择党的组成混杂，其中激进派和温和派之间的矛盾一直没有解决，势力还在争夺，佩特里未来不会加入该党的联议院党团，并不能完全排除另类选择党将来再次出现分化。该党上一次分裂后该党抓住了难民危机时机，但很难说未来是否有同样的机会。如果再次出现分化，肯定会削弱其影响力和选民基础。

　　而无论另类选择党如何发展，普遍分析均认为，默克尔未来四年中，肯定会改变过去的难民政策。郑春荣表示，民众因为德国经济发展状况好而支持默克尔，但也不能忽视民众对难民和国内安全问题的重视。除了另类选择党异军突起之外，默克尔未来最有可能的执政伙伴，尤其是在难民政策上与默克尔意见并不一致的自民党以及基社盟，都会对默克尔进一步施压。尤其是基社盟目前在巴伐利亚州选举结果并不理想，明年还将面对州议会选举，默克尔出于现实考虑也必须改变政策。

　　而在欧洲政策层面，法国总统马克龙一直希望推动欧元区改革，推动欧元区财政政策进一步融合，此前他寄希望于与马克龙关系良好的社民党能够与基民盟／基社盟继续联合执政，但在联合执政伙伴改变后，由于自民党的立场有所不同，有可能对德法合作带来一定困难。自民党的立场是在外交政策中更多地强调德国自身的利益，强烈反对马克龙提出的欧元区改革，默克尔受到的牵制将会更多。默克尔未来面临愈加困难的议会内部协调，也将有可能被迫更多地关注国内，而忽视欧盟和国际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