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历史学家：70年来美国的朝鲜政策为何始终失败

　　【财新网】（记者 王自励）“美国涉入朝鲜半岛事务的70年，是失败的70年。” 在9月中旬于清华大学举办的美国对朝战略讲座中，美国芝加哥大学历史系教授、著名朝鲜战争研究者布鲁斯·卡明斯（Bruce Cumings）作出如是论断。

　　自70多年前朝韩军事分界线“三八线”划分以来，朝鲜半岛从未真正获得平静。尽管1953年《朝鲜战争停战协议》签署后，半岛的硝烟被暂时驱散，但其南北分裂的状态从未结束；作为交战当事方的朝鲜与美、韩两国，也仍处于法理上的战争状态。

　　1967年，24岁的卡明斯跟随美国和平队（Peace Corps）的志愿大军来到朝鲜半岛，在韩国汉城（现称首尔）担任英语老师。这段经历让当时大学刚毕业的卡明斯，萌生了对半岛历史及美朝关系的浓厚兴趣。回国后，卡明斯一头扎进了研究。他博士论文的主题，便是探讨“二战”后美军占领韩国的三年对半岛政治经济走向的形塑作用。

　　卡明斯对历史的考察，带有明显的左翼色彩。他在2010年出版的著作《朝鲜战争》中，将朝鲜战争称为一场历史根源复杂的“内战”，并以强有力的笔触刻画了美军对朝鲜平民实施的“地毯式轰炸”，强调美国对战争同样负有不可忽视的责任。这种批判性的研究视角，也有别于美国学界对朝鲜战争的主流论述。

　　“距二战后美国进入朝鲜半岛已有72年，为何今天美国与朝鲜之间的战争威胁仍如此真实？”在清华大学的讲座中，卡明斯试图通过梳理半岛分裂以来美国对朝政策的脉络，回溯历史经验，找到美朝紧张关系的症结所在。

　　时至今日，重压之下的朝鲜政权依旧屹立不倒。卡明斯指出，这足以说明美国70年来对朝战略的“失败”，“（美国的）制裁和‘不承认’政策并没有让朝核威胁消失，反而让朝鲜变得更加愤怒、好战。”

　　随着朝鲜不断扩充军备，并接连以试射导弹、开展核试验向国际社会发出挑衅，盘旋在半岛上空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全球范围的安全秩序也随之牵动。今年8月朝鲜威胁将打击美国关岛的言论，更让美朝之间的敌意和“骂战”急剧升温。

　　朝鲜究竟如何成为了美国眼中“危险”、“邪恶”的存在？在朝鲜半岛战后的历史进程中，美国曾发挥何种作用？陷入僵局的美朝关系该走向何方？作为朝鲜近邻的中国，又在朝核问题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针对这些疑问，卡明斯在9月的中国之行期间接受了财新记者的专访。

　　历史“认知鸿沟”

　　“绝大多数美国人对朝鲜一无所知。我敢说，有相当一部分人无法在地图上找到它。”“在2017年，几乎没有任何美国人对朝鲜战争有所了解。这对（美国）理解朝鲜的行为造成了很大障碍，因为朝鲜仍然专注于战争中发生过的事，他们非常了解历史。”

　　在采访中，卡明斯反复强调美国与朝鲜对战争历史的“认知鸿沟”。他指出，朝鲜战争的残酷体验，早已深深印刻在朝鲜的国家记忆当中，并极大影响着朝鲜对美国的认知；但遗忘历史的美国，不但挥舞着对朝制裁的大棒，并且从未尝试剖析朝鲜的国家利益所在，或试图理解朝鲜“疯狂”举动的背后，有着怎样的逻辑和根源。

　　在卡明斯看来，美国对朝策略长期遵循一种“危机-制裁-再一次危机”的应急反应模式，“只有当朝鲜的行为酿成危机时，美国的决策者才会给出反应。并且他们总是按照同样的套路出牌，那就是对朝鲜施加比前一轮更严厉的制裁。”

　　除了执行联合国安理会的制裁决议，近年来，美国财政部也曾多次以参与支持朝鲜核导开发项目等为由，对朝鲜境内外的个人和企业发动单边制裁。9月2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将美财政部对朝鲜制裁的范围进一步扩大。9月26日，美国财政部立即宣布，对八家朝鲜银行和他们的26位海外朝鲜籍高管实施制裁。

　　卡明斯认为，如今美国面临的朝鲜问题，如上世纪的美苏冷战一般是“可管理的”（manageable）；但与苏联不同，朝鲜从未显示出超出半岛地理范围之外的扩张野心，“这意味着，对付它（朝鲜）应该比对付苏联更加容易。”

　　1947年，时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计划室主任的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曾在《外交季刊》上发表《苏联行动的根源》一文，对美苏之间的利益分歧及苏联未来的政治走向做出详尽分析。他由此提出的“遏制”理念，也成为美国冷战期间对苏联战略的指导思想。

　　而据卡明斯分析，朝鲜行动的根源所在是争取外界认可，“他们反复强调，作为民族国家的朝鲜及其人民的尊严应得到尊重。他们采取的许多‘匪夷所思’的行为，也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尽管发射导弹并不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正确方式。”

　　今年7月朝鲜试射首枚洲际弹道导弹后，不少军事专家指出，目前朝鲜的导弹射程很可能已能触及美国本土。尽管如此，卡明斯依旧认为，朝鲜并没有“大多数美国人想象中”那样具有威胁性。

　　他分析称，“科林·鲍威尔（美国四星上将、前国务卿）曾说过，如果朝鲜挑起战争，美国将把它变成‘炭团’（charcoal briquette）。朝鲜永远不会将核弹头射向美国，因为它清楚，美国对此的反应将是摧毁朝鲜。”

　　美朝“错失的机会”

　　上世纪90年代美苏两大阵营的对抗宣告结束后，如何解决朝鲜核问题成为美国政府面对的首要安全课题。1992年就任美国总统的民主党人比尔·克林顿，在军事与外交方案的权衡之下，最终选择了与朝鲜谈判的路径。1994年，美朝双方签署《美朝框架协议》。根据该协议，朝鲜将冻结核计划，美国则承诺为朝鲜建1到2座轻水反应堆，并在反应堆建成前向朝鲜提供重油。

　　克林顿任内的种种努力，一度令美朝关系正常化的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2000年10月，朝方高级军官赵明录作为金正日特使访问美国。随后，时任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访问朝鲜，并与金正日会面，双方就互设联络处、安排克林顿访朝等问题进行了讨论。

　　然而，在2000年美国大选中胜出的共和党总统乔治·沃克·布什（下称小布什），却在上台后推翻了克林顿政府的对朝接触政策，将和谈的大门迅速封死。早在竞选期间，小布什便曾多次批评《美朝框架协议》，并将抨击矛盾指向朝鲜政权本身。在2002年的国情咨文中，他将朝鲜列为“邪恶轴心”国家之一，并于同年宣布终结美朝双边谈判。愤怒之下的朝鲜，也随后宣布解除核冻结，并退出《核不扩散条约》。

　　美国从克林顿到小布什政府的对朝政策转向，被卡明斯称作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在他眼中，惟一比它“更糟的灾难”，是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我还记得，当时朝鲜的媒体曾说：究竟是怎样的国家，才能在前一任总统签下协议后，后一任总统便立即反悔？朝鲜如何能与这样的国家开展外交？”

　　2009年1月，奥巴马就任美国总统。在就职演说中，奥巴马对“美国的敌人”宣称，“如果你们愿意松开拳头，我们就会向你们伸出手。”当时，即将就任美国国务卿的希拉里·克林顿也在参议院听证会上表示，“奥巴马政府在处理美朝关系时，会比小布什政府采取更为灵活、开放的措施。”但对这种缓和性姿态，朝鲜并未积极回应，反而数次发起核试验等挑衅行为。

　　“奥巴马是一位很特别的总统，他在任内试图与古巴、伊朗、缅甸等多个国家改善关系，而朝鲜是惟一被落下的国家。如果不是朝鲜表现得如此好战，奥巴马将更愿意与它打交道。这是朝鲜犯下的一个大错误，可能是一次错失的机会。”卡明斯评价称。

　　“战略忍耐”（strategic patience）是美国奥巴马政府对朝政策的代名词。在该政策指导下，美国拒绝与朝鲜对话，试图通过“边缘化”朝鲜消耗其耐心，同时以军演、经济制裁等手段提升对朝威慑力，最初迫使朝鲜屈服、弃核，或使其在重压之下崩溃。

　　卡明斯认为，“战略忍耐”政策本身存在很大缺陷，“如果它是以朝鲜的崩溃为前提，那便是毫无道理的。”他指出，相较于上世纪90年代，如今朝鲜经济已进入恢复阶段，民生问题得到改善，国内中产阶层日渐成型，军事实力不断提高。在这种情况下，推断朝鲜政权将在短期内崩溃难以令人信服。

　　今年夏天以来，朝鲜再度频繁试射弹道导弹，更于9月3日突然进行第六次核试验，令半岛紧张局势瞬间升温。面对朝鲜连番挑衅，刚于1月就任美国总统的特朗普，并未展现出奥巴马一般的克制，反而屡向朝鲜发出言辞激烈的警告。

　　9月19日联合国大会的演讲中，特朗普不仅公开将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称作“火箭男”，还扬言在必须自卫的情况下，美国将不得不“彻底摧毁”朝鲜。此后，金正恩颇为罕见地发布声明回应称，对于特朗普的“侮辱性言论”，朝鲜将考虑采取“最强硬的反击措施”。

　　在卡明斯看来，特朗普对朝鲜不断升级的威胁言论“糟糕”且“无益”。“他似乎想用夸张的声明，来对抗朝鲜的夸张辞令。但实际上，朝鲜在过去60多年里经常发表夸大其词的指控。他们甚至曾因为美韩的一次军演，就声称‘半岛正处于战争边缘’。”卡明斯说，以同样的方式回应朝鲜，只会让美国显得“和他们处于一个层次”。

　　朝核问题出路何在

　　回顾美国对朝政策的“失败”历史，卡明斯始终坚持，和解与谈判才是打破僵局、解决朝核问题的惟一出路。

　　“在美国的舆论场，有两件事从未得到理解：第一，外交并非是在朋友之间、而是在敌人之间进行的活动；第二，外交关乎给予和索取，所以你必须做出让步。但对朝鲜让步，往往被美国政府视为奖励朝鲜的射导行为。”

　　卡明斯指出，从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第48号文件（NSC48）确立反对朝鲜的立场开始，朝鲜就始终是“受制裁最严重的国家”，但这并没有带来任何积极后果。而在“制裁-失败-制裁”的恶性循环背后，只有1994年美国前总统卡特访朝、1998年美国前国防部长佩里出使朝鲜、2000年时任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访朝这一系列实现美朝“直接对话”的举动，曾从朝鲜手中换回“核冻结”等实质性让步。

　　小布什出任总统后美国对朝政策的剧烈转向，令第二次朝核危机迅速爆发。在朝鲜与国际社会剑拔弩张之际，中国通过积极介入，把各方拉回了谈判桌前。从2003年4月至2007年10月，一轮中、美、朝三方会谈及六轮有韩、日、俄加入的六方会谈先后举行。尽管过程曲折，对话使朝核态势基本维持在可控范围内。

　　“中国在六方会谈中扮演的角色非常好、非常有外交风范。”卡明斯评价称，将六方会谈的举行地点设在北京，能够确保中国在谈判中掌握话语权；同时，中方又通过积极斡旋实现了美国与朝鲜直接对话的目的，“虽是六方谈判的场合，主旨却是让其中两方对话，中国在其中仅发挥温和作用。”

　　由于半岛事态恶化、谈判过程周折不断，如今朝核问题六方会谈机制已陷入停滞；但中方始终未放弃外交努力。今年3月的两会记者会上，中国外交部长王毅首次提出，为应对半岛危机，中方建议采取由朝鲜暂停核导活动、同时美韩暂停大规模军演的“双暂停”做法，力求摆脱目前的“安全困境”，使各方重新回到谈判桌前。

　　卡明斯认为，“双暂停”思路是一项“好的、暂时性的”解决方案，能为更深入的谈判奠定良好开端。他指出，美韩军演确实是朝鲜眼中的一大安全威胁，而类似“双暂停”的做法也并非没有历史先例——1992年，美韩两国曾暂停过名为“协作精神”的联合军演，从而为随后开展美朝谈判、换取朝鲜冻结核计划营造条件。

　　“当前，美国与朝鲜之间的冲突情势一触即发，但两国之间却并无对话机制，这简直无法想象。”卡明斯称，对话是避免误解的最佳方式，但在半岛局势升温之际，美朝之间仅存在两国驻联合国外交使团这条狭窄的沟通渠道，“这种对话层级太低，显然不够。”

　　在卡明斯眼中，美朝现任领导人特朗普和金正恩身上，存在相似之处——他们都对外交事务缺乏经验，且行为难以预测。

　　这意味着，特朗普的决策能免受美国既有外交建制的限制和牵绊，而具有更大回旋余地，“当他发现，威胁朝鲜换回的不是让步、而是更大的麻烦时，他可能会尝试与金正恩谈判，甚至乘坐他的私人直升飞机直接飞到朝鲜。对此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至于上台执政刚满5年的金正恩，卡明斯则评价称，“他太过年轻，行事毫不妥协，也没有他父辈曾表现出的那种，与他国展开对话的兴趣。”

　　卡明斯分析称，尽管立场强硬的金正恩不愿放弃核项目，但也难以想象他会真的越过美国“红线”，对美国本土实施核武打击。“因此惟一的外交突破口，就是由美国主动提议，以暂停朝鲜核导项目换取美朝邦交正常化。这种提议可能是金正恩愿意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