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5月31日下午,因电影《中国合伙人》公映,“腾讯大讲堂”邀请该片导演陈可辛、万通控股董事长冯仑、新东方联合创始人徐小平等各界人士,与法学教授高全喜等评议嘉宾共话“一代人的青春与梦想”,从多角度讨论电影、人生与社会,特选摘对谈实录,以飨读者。——编者
挣大钱有多重要?
冯仑(企业家、北京万通控股董事长):陈导跟我讲有这样一件事,要帮忙做一下。这是义务,朋友的事都得当大事办,办就得办好。而我不习惯别人老说话,看着别人说,我一句话不说,就有点HOLD不住,结果说了两句。陈导拍了下来,最后是否用完全取决于导演。结果没有被剪掉。之所以说话,纯属性格问题,不是属于演戏问题。今后只要朋友找我帮忙,我就不管了。
他们很认真,一下飞机就给我早点吃,帮完忙后我又去机场。这个片子没出片时,为了提意见我去看了一下,跟陈导进行了交流。岁数大了,往回看,感受多。这不是一个健康的心态,应该往前看,往回看没感觉,说明你不在状态下。没出片时我完整看了,首映时看了一大半。岁数大容易被感动,我被感动了,这是个非常好的电影。
我提的都是外行的建议,我看时画外音很多,老干扰我看电影。一会儿成东青说一段,一会儿孟晓俊说一段。后来他们告诉我:这现在是一个时尚,电影似乎都该这样。我说那就当我没说,我是外行。有些电影要看,自己能看明白,是一种手法或者导演自己的想法,也是一种创作角度。另外,我感觉有的地方演得忒使劲了些,尤其撒钱那段。我还讲了一个故事,关于发财以后的第一感觉。我认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出了事,后来就消失了。他告诉我,他挣钱后第一天是跟老婆一起,住的是平房,一回家就拿顶门杠子把门顶上,破窗户,月光洒在床上,两个人坐在床上数钱,数了一个晚上,老怕数错,数了一遍又一遍,很高兴。他说这是人生最高兴的事。两个人在月光下数钱,数了一个晚上。他什么时候跟我讲这件事?他钱很多时,开了夜总会——后来牵扯到很多官司。他说现在不幸福,第一次挣钱才是幸福:在月光下,破窗户,月光照下来,把门顶着,怕人进来,在床上数钱。所以我觉得扔钱、撒钱这个演得有点太使劲了,我是外行。
陈可辛(影片《中国合伙人》导演):今天必须要说,我不是来辩护的,但我很不喜欢那个镜头。当时是编剧写给我要把钱扔上去。我说,我不明白。我小时候家里恩没有什么钱,想象自己有钱肯定是一张一张数,我觉得应该是这样,但从来没有试过有多少钱。编剧说你相信我,这么拍,观众一定很High。我就这么拍了,团队里的每个人说这样好看。编剧让我相信他,大陆每个人都干过这个事。拍完后,剪预告给中影看。韩三平(中国电影集团公司董事长——编注)说,这个镜头能不能长一点?那肯定是预告片里最有价值的,是否可以再加两秒。于是,我只能尊重市场和观众的意愿。
主持人:徐总干过撒钱的事吗?
徐小平(新东方联合创始人、真格基金创始人):我做天使投资等于是撒钱,我经常说“视金钱如粪土,撒向万亩良田,让新一代的中国合伙人种出人生的黄金果实。”所以,我喜欢撒钱这个镜头,希望更长一点,让钱撒得更猛烈一点。冯总讲到,他参加这个电影是帮朋友忙。而对我来说,这是一份责任。最早,韩三平找到我,想拍一部“中国梦”的电影,新东方是最经典的“中国梦”。我经过反复思考,决定写一个小说,不写俞敏洪,就写自己海归回国创业半自传体的故事。新东方是社会现象,我们尽了人生最大努力打造了这个品牌,尽量让每个家长知道我们,让我们服务。我们有责任、有胸怀坦然接受社会公众的评说。所以,经过深刻思考以后,我写了这个东西。陈导说,改编之后用了我的15个字,我很“生气”,结果一看用了18个字。我很高兴在电影最初时,我能提供一点灵感。
主持人:您对这个片子富有深情,从您的微博上我看出了您的深情表白。中国有个传统是“文人相轻”,编剧是否也“相轻”。财神兄本身也是编剧,以编剧的角度,你怎么看这部片子?
宁财神(知名作家、编剧,代表作《武林外传》《大笑江湖》 等):从技术上来说非常完整,从导演、编剧来说,不可能做得更好,已经很完整了,只是我不太喜欢里面的价值观。比如,教育是不是一门生意,上市对于教育意味着什么,是不是盲目扩大对于品牌有好处?是在美国上市好,还是在国内上市好?特别仓促地在美国上市对企业事实上有多少影响?这些对于企业来说,是最根本的东西。但是,电影以青春、撒钱的镜头就带过去了。对我来说,这非常苍白、虚伪,特别不喜欢。
主持人:陈导说过不回应,所以我们不给陈导回应财神的机会。洪晃姐是“毒舌”,你怎么看这个片子?喜欢还是不喜欢?为什么?
洪晃(BNC薄荷糯米葱中国设计师店投资人、《ILOOK》杂志出版人):我一直是陈可辛导演的粉丝,非常喜欢他的电影。对这部电影,我跟财神的角度差不多,电影本身很有意思,该掉“鳄鱼眼泪”的地方也掉了鳄鱼眼泪,很打动人。但是,这里面的价值观我不认可。
陈婷(太美集团执行总裁、太美传媒CEO):电影里合伙人的故事,是我非常熟悉的,觉得价值观没什么问题。我做财经媒体多年,关注和书写过的,都是这样的故事。过去看的电影,感觉离我的生活很远。这部电影离我的生活很近,所以觉得很好看,这是第一。第二,提到初心,企业家成功后,合伙之路走一段,可能走不下去。如果像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大家寻找到最初出发的那颗心,也许合伙之路能够走得特别长。
主持人:是的,电影的标题是《中国合伙人》,可放眼望去商界多是“中国散伙人”的故事,徐总怎么看?
徐小平:俞敏洪、王强和我都还是合伙人。新东方有6个合伙人,现在有4个新东方合伙人一起,为新一代的中国合伙人创造新的梦想。我们投资最重要的是看团队,有没有两、三个人互补的团队,创造财富,也创造价值观。我想问洪晃和宁财神先生,这没有任何挑战的意思,你们不喜欢里面的什么价值观?
宁财神:是否要上市?是否要特别有钱急速扩张,是否把教育产业做成生意才是成功?
徐小平:人生的梦想,从怕饿死到最后创造很多财富,为社会创造无数就业岗位,这是不是人生需要做的事之一?成功不一定是人生一定要做的事,但成功是不是有你的人生?你的名字是财神,而且是“宁”财神,宁可做财神。
主持人:这正是片中成东青和孟晓俊的冲突。
洪晃:还有在人的生活里,成功是不是那么重要?我是中国设计师,有一个店、杂志。管我们这个店的都是小年轻,我带他们去看这个电影。他们说:“你怎么带我们看这么狗血的电影,什么意思?”这里面,人生中必须竞争、战胜、成功,而成功的象征就是挣到很多钱。在我周围的年轻人里,觉得这并不一定是人生中必须要去做的事,而且对这种可能是上一代人的主旋律并不完全认可。我的悲剧是,我总是我那一代特别认可的价值观里,最不认可此价值观的。
我觉得人在这里面要做出贡献,做自己喜欢的事,不仅对自己生活有保障,让自己过得好,同时给社会做出贡献,这是没有人否认的。但为了能够做到人上人,做到人尖子这一步,底线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你不做的事?这可能是大家问的。比如,电影里盗版的情节。我的第一感觉是:只要把法规背下来,盗版也就盗版了。这是不成立的。你盗版了,抱歉了,把所有法规背下来,说服对方少罚一点钱。这对我来讲逻辑上说不过去,不是现实,也不可能是真正美国人谈判的内容。
第二,这里面很多民族主义的色彩,我没有在自己身上找到共鸣。休息时,我说某次跟朋友一块上飞机,坐的是法航,都是公务舱。空姐给别人先服务,我的朋友暴跳如雷,说歧视我们,为什么不先服务我们。我们来连笑脸都不给,就是歧视我们。我说,他们可能是跟空姐太熟了。过来服务了就行,先三分钟得到水喝,和后三分钟得到水喝,没有什么两样。
宁财神:在国外被人瞧不起,在外国上市被人瞧不起。这个片子,感觉像是创业版的霍元甲。
徐小平:这我得辩驳一下,孟在餐馆里道歉了。有人拿《中国合伙人》和《社交网络》比,说《社交网络》最终在等他的女朋友。我想,有这种印象,可能是没有注意片尾的字幕——最后还是以成功作为他的结尾。网络上还有个帖子说,成东青和孟晓俊是一个“搞基”的故事,孟晓俊上市是为了朋友。我意识到,竞争永远不是平等的。我们用这种方法赢得尊严,好像是用钱赢得尊严,但其中蕴含着那一代人对命运的抗争。我们都留过学,国外的生活状态和孟晓俊回国以后说的话不一样,有合伙人,有自己事业的根基。但是,《中国合伙人》里还是为朋友的兄弟情义。不知道导演是否同意。
进电影院还相当于进教室吗?进电影院并不相当于进教室
冯仑:很有意思的是,某天我给张丕民(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编注)打电话,他是我的老乡。我说:“《1942》没达到预期,不怎么好。”他说:“以前进电影院相当于进教室,拍电影是给别人拍教材,传达所有正确的东西。现在,进电影院是相当于进了娱乐场所,得到一部分就可以了。”这很有意思。也就是说,这个电影有一点让大家开心就好,但距离当教材太远了。即便教材,也不可能保证永远正确,问题是“三观”也存在问题。这个电影,试图以毛泽东式的语言总结,都说得过去,一开始反美,然后艰苦奋斗、自强不息。传统“三观”也能找点故事做,所以大体上不要把一个电影当成教材看,不要“吊起来”讨论这事。“吊起来”讨论的话,在座的每一位,坐着的姿势都会是“三观”有问题。
洪晃:我觉得中国80后和90后的价值观念,跟上一代的价值观念不一样。他们成长的环境不那么险恶,也不是那么缺钱了。在成长环境不一样的情况下,对钱本身的欲望就没有那么强。而且,他们知道要钱去做什么,能认清钱就是一个中间物,拿它可以换来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们喜欢的东西需要很多钱,但有的不是特别需要。
宁财神:整个社会允许多元化,看好莱坞的电影,无论是文艺片、大片在价值观上不会输出这种奇怪的偏差。
陈可辛:回应一下财神,对价值观问题我有不同见解。我非常不同意把电影当成教育。而且,我是一个非常实话实说的人,在大学跟学生讲话也不会讲梦想,不会像新东方那样讲梦想。因为,我觉得不可能,99.9%达不到梦想。我拍戏那么多年,这部戏是比较有希望的电影。大家都说电影的价值在哪里,怎么衡量一部电影是好是坏。内地很多粉丝或者文艺青年,误会我是一个文艺片导演。每个人都可以评论,每个人都可以讲不一样的话。但有一个衡量标准最坚实:票房。这是最客观的标准,不是对与错。我不希望我的电影去教育观众,我也不要扛那个责任。但我想讲,不管我在电影里展现的是什么,但是,钱对成东青是重要的。一个从农村来的人,一定要钱。成东青坐在这儿不会讲话,你们讲完,他鞠躬后就走了。
孟晓俊会讲民族主义的东西,我有亲身经历的东西,也有不少朋友告诉我到美国不会那么惨,不用做bus boy,餐厅侍应生的助理。但是,我就做了bus boy。而且,我也被人查行李,不只是在美国,在北京机场查行李的永远是我。我问,为什么每次都查我,是不是因为我是长头发?他说是抽样查,但我每次都被抽到。所以,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我代表的那些需要获得尊严的人是很真的。可能不只是美国,来北京也一样。这部电影讲的所有东西,成东青是主轴,最后成功赚钱、发财,在剧情上是必需的。但发财是一切吗?我放了一些东西在最后,王阳讲了一些话,如果说一个导演必须有立场那就是我的立场。王阳说:我永远回不到那些闪亮的日子,回到80年代。他怀念的是80年代。在校园里,王阳看到孟晓俊什么都没有,成东青在换灯泡。没有一个人因为发了财是快乐的。有时,我们需要往回看。这是我个人的回应,不是辩护,只是希望有一个平台让我说明为什么这样拍。我同意,这不是一个非常好的教育小孩的电影,而我也不是一个懂得拍传统主旋律的导演。
有局限的财富梦
宁财神:有一个细节没说,他们真正的分歧并不是在他们贫穷时,而是他们赚钱送别墅时。那个问题就不是所谓的要发财了。所谓成功的定义是什么,是上市、赚钱?我们现在可以坚持自己的教育观点,用相对来说不是那么大的规模保证教育质量,还是急剧扩张?真正的冲突在这里,真正的价值观冲突在这里。俞敏洪写了长文表明自己对这个电影的态度,比较具体。我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原来,我们做榕树下网站做得很好,都是合伙人,做到比较大时就卖掉了。当时都面临这样的阶段——坚持初衷还是上市?
陈可辛:我说一句,你说的这一点就跟我的电影无关了。我的电影不是正式的新东方传记,我也想跟徐小平老师说一下,你们可以聊新东方,但这跟《中国合伙人》无关。我站在这个角度回应一下,送别墅非常符合成东青的角色,这是人物,必须忠于人物个性,成东青会干这样的事。有一场戏会惹人反感,就是送实验室。戏里的成东青绝对会这样做,这是他的个性;站在孟晓俊的角度,对跟他说一句:土鳖。不是他要的,成东青一而再、再而三地送,这样做是为了友情。孟晓俊和成东青的价值观不一样。
洪晃:我不觉得电影应该是说教的,我从小看说教的电影长大,不管价值观是否符合我,我都不愿意看说教的电影。电影让我特不过瘾的地方,是讲了一个中国企业家的成长史。中国企业家成长史这个故事题材非常好,但我觉得您想说的事没有说透。一个企业家在过程中要做无数决策,而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的决策会触犯人的道德底线,这没有表达出来。这能启发今天中国想赚大钱,想当下一个孟晓俊这样的人一个特别重要的意义,也就是说每一个企业家成长过程中都会面临“做还是不做”的问题,“做什么”的问题。其中,有几块特别重要的是企业家要做的决策,比如股份制的问题,怎么样决定谁拿大股?这方面,我想冯仑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股份制是所有合伙人最揪心的环节,但在电影里表述得非常简单。
徐小平:我讲一下新东方的事实,新东方走到一定程度大家要分红,确定股权,决定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俞敏洪说:“我拿51%,小平和王强一个8%,一个10%?”王强说愿意接受,我说我也愿意接受。没人提出反对意见,然后就结束了。虽然之前也酝酿了很长时间。此外,还有其他的股东。我们在此之前纠结了多个月,但没有任何讨论。所以,我觉得我们有一定的风范。
高全喜(北航高等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院长):这个电影我们不把它当成电影看。我们这一拨人看,就是表现这一代人曾经的青春和梦想。但如何理解青春和梦想?伴随着改革开放,没有改革开放或者说没有一个西方自由世界所提供的背景,那么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事。这个意义上,冯仑谈到,对于这一代人来说,财富、成功、金钱,那种得到生命中最小的、哪怕最高的实现,本身就不同于其他人(港台的人或者现在的年轻人)。
关于这部片子,我想说的第一个问题,是表现了这一代人改革开放后的生存和视野的尺度。这种尺度30年来穷尽了,给个人提供了一个可以达到合伙人、上市公司甚至百万富翁的空间。这代人在这个意义上提供了尺度,这代人为此欢欣鼓舞。但是,在另一种意义上,这也是他们的悲哀。这一代人是偏重于物质,或者价值指向物质实现的见证。
而我们知道,个人真正实现尊严、自由、心灵得到慰藉,得益于文化和法律、政治的开放,社会的开放提供了广阔的世界。所以这一代人的青春和梦想是见证,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镜头,没有更多展现,对于其他年轻人而言不可复制。这里谈的不是电影,而是个人引申的启发。所以,我希望将来有另外一部电影能激发出一种制度的实现,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实现自己成功的梦想、财富的梦想甚至自由的梦想。这部电影在这点上表现得很少。电影本身没有任何错,但这代人的短板也就在这里,局限于创造财富,有成功。短板在这个地方,不可复制,没有开辟一个新的道路。
杨鹏(学者):我看这部电影的过程中很激动。很多场景是我过去生活过的场景,触发我想起了自己过来的路。所以,导演在选取历史,选取那些细节时非常认真,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关于大家的争论,我替导演或者作者讲一句话:要理解那个时代。这个年龄段的人都是什么人?都是“红旗下的蛋”滚进了改革开放。这代人的最大特点,不是90年代的或者现在的孩子那种纯粹的个人主义,而是有很多毛时代的烙印。其中一点,是个人价值和社会价值融在一起。特别像崔健的歌——崔健唱自己的爱情到底唱了什么?他唱的又是爱情又是社会,又是爱情又是自由,搅在一起。所以这一代人赚了钱非常高兴,但个人价值完全不能和金钱数字等同。“红旗下的蛋”滚进改革开放,是一个特殊时代伴随着特殊的个性。我相信,冯仑也是这样,有他的社会关怀和社会理想。这是这代人摆脱不开的情结。这代人没有超越社会整体的特殊心理结构,这代人有种特殊的集体主义和理想主义。
章文(《中国新闻周刊》编委):我听洪晃和财神对陈可辛导演影片的尖锐批评,陈可辛导演也辩护了,按照成东青那个人物的角色性格会这样做。陈可辛导演拍的这个片子是一个怀旧片,是关于20年前的一个怀旧片。财神和洪晃的批评是建立在今天的价值观之上,今天看这个片子当然会觉得当时所传递的价值观是要纠正的,比如民族主义、唯利是图。这个片子我认同的是什么,是新东方是怎么成功的?我想,是因为中国很多人心中有一个“美国梦”,要学英语。那些人到新东方学英语,是为了出国,去美国。不管电影里的孟晓俊是在美国失败后回来,那个时代很多人都有一个“美国梦”。正是因为对“美国梦”的向往,才催生了新东方这么一个成功的企业案例。就这点来说,这个片子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洪晃:不是批评什么,大家在这里表达一个观点,我觉得没有人反对这个电影里的故事是上一代的故事,不是现在80后、90后的故事;也没有人说拍一个回忆往事的片子是一个错的事。作为一个影片来讲,表达的这一代人很清晰,做着一个“美国梦”,抒发着民族情,一方面要去美国,另一方面特别怕美国人歧视我。我们这一代人的确有这么一个“拧巴”的东西,但这不是好东西。这是一个民族必须经历的、特别辛酸的东西。这个价值观念本身就是现在的年轻人所抛弃的东西,我怀疑有没有必要再去宣扬它?。
陈婷:我想说一下,我突然发现陈可辛导演好累,有那么多白头发。你拍了一部电影,很多人对你有更高的诉求;又发现在座各位全是《中国合伙人》里的主角。尽管冯总在里面只是跑龙套,但实际都是《中国合伙人》现实版的主角。我特别想从观众角度看一下这个问题。一个观众走进电影院看一部电影,希望这个故事是能读懂的,离他不是那么远,能触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我之所以觉得这部电影好,是因为达到了我的预期。至于说价值观,新东方不是教育产业的问题,只是一个企业故事,所以跟价值观没太大关系。
问题应该抛给社会?
张洁(曾任CCTV《新闻调查》制片人,现为电视剧中心主任):我周末走进电影院时,完全不知道是讲新东方的片子,也不知道是跟青春有关的片子。看后很感动,中国几十年发展,经济达到世界第二,另外一个很大的变化是民营经济的崛起。民营经济的崛起是中国几十年最大的奇迹,新东方是典型。而这个“崛起”,跟以往的“崛起”不一样,充满了知识力量。我被这种知识的崛起所震撼,这些既有知识背景又有理想、梦想的人在世界上打拼,中国的形象在整个世界格局中发生了改变。这是30年来不得不承认的一个巨大变化。我被这样一部电影感动。起码在这部电影之外,我没有看到中国的儒商阶层的电影故事。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感受。
第二,5月份有三个跟青春相关的电影,一个是《中国合伙人》,一个是赵薇的《致青春》,一个是我们做的电视纪录片《燃烧的日子——东方时空传奇》。这部纪录片没有像电影推广得那么好,但片子上线后,很多“80后”“90后”说特别励志。我们完全没有想到。我们做这个片子,是想对有理想、有梦想的人致敬。现在看这三个片子特别有意思。赵薇的《致青春》,我觉得是90后大学生的青春,那个青春是迷乱的,正好跟“80后”“90后”生长的环境完全相符。《中国合伙人》跟《东方时空传奇》有某种近似的东西,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在于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奋斗观念:《中国合伙人》讲的是一个企业家要挣钱,改变生活同时给社会创造福利;《东方时空传奇》是谈一个公共平台,不能想着自己赚钱的事,需要有理想和责任感。我也是打工者之一,当时的梦想是用新闻促进中国的进步,一点一点去推动,这代表了另外一种奋斗价值。
这三类作品,尽管创作者不想承担过多的教育功能,但电视和电影的确具备这样的教育功能,没有办法避免。哪怕是娱乐,寓教于乐也是一种教育。所以,陈导的片子被人以不同的角度读解、批评,甚至不认同里面的价值观,都很正常。我们都在历史中穿行。早年强调精神时,我们被那种精神利用;后来完全把那种精神毁掉崇拜物质,那种全方位的物质崇拜,在特定时期内是一种进步。今天中国经济总量已达世界第二,但文明和素养等“软实力”又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最低”,怎么办?要对于金钱产生的背景作反思。所以,我听各位专家对《中国合伙人》的表扬和批评,感到有一种轮回式的挣扎。对此我们不应该问导演,更多的问题应该抛给社会。
青春、奋斗、梦想肯定是特别美好的东西,任何时代都会有。但从今天的政治大格局到社会,到每一个行业,怎么样给有梦想的“80后”“90后”一个公平、公正的竞争环境?这是一个大问题。上周白岩松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们这一批生于50年代、60年代的人,现在既得利益者,可能在挡一些年轻人的道,如果我们陶醉于我们的既得利益,不为他们奋斗,不给他们更多民主和自由的空间,不仅“80后”没戏,“90后”同样没戏。我们这些片子,包括陈导的电影,就是要呼吁更好的社会环境,保护下一代人的青春和梦想。我觉得这是电影最不完美的地方。
郭宇宽(资深媒体人):张洁过去是我的领导,很有激情。今天听各位讲梦想,但只讲了一个维度,其实有两个维度:一个是目标,一个是方法论。目标就是价值观,钱多了、名气大了、得天下实现梦想都不是特别大的问题,在我看来故事的内核不是这个,如果说故事有外在追求的东西,各个时代都不一样。80、90年代出生的人的追求更个人主义吗?我不完全相信。
从价值观而言,洪晃老师和财神老师讲得有道理,但有点遗憾.我看这个片子后,想到一个故事背景很相象的印度片子《三傻大闹宝莱坞》,那个片子传递的正能量更强,但我们也不要急。
这里我要说一个维度的缺陷,即方法论的缺陷。这个题目我最关心的是讨论合伙人命题,合伙人命题在中国是特别值得讨论的命题。前两年我跟一个蒙古族的学者吹牛,他有他的民族主义,说汉人不行,汉人历史上哪个皇帝上台不杀功臣?杯酒释兵权还算不错。但他们蒙古的成吉思汗老大带着一帮兄弟“解放”全中国,当时成吉思汗对他的兄弟都很好,每个人分一点地,合伙人关系善始善终。从这里面想,跟商业非常相通。美国企业有很多名字几个人在一块,比如惠普公司。如果新东方不叫新东方,叫“俞徐王”或者“俞徐王兄弟”,会怎么样?为什么英美有很多合伙制企业善始善终,中国这样的企业相对来说非常少?不管这个片子是否真正以新东方蓝本,故事最有价值的内容,是探讨中国人可以建构一个什么样的合作关系、伙伴关系。这是整个时代最缺少的,我有幸在中国电影界看到第一个这样的作品。中国出版界什么书卖得最好?到机场一看都觉得非常羞愧:《向毛泽东学管理》,冯总也经常引用毛泽东语录,这其实是一种人格分裂。我们身体处在这个时代,但某些话语还在以前那个时代。现在要弘扬中国商业界的正能量,重要的是全球化理念下的伙伴关系、全球治理。在一个企业里,思想高度也要到这里,这是我看到《中国合伙人》的感受,期待有《中国合伙人2》、《中国合伙人3》。
主持人:宇宽将话题抛到了冯总身上,冯总的万通经历了野蛮生长期。在《中国合伙人》热播期间,“万通六君子”的故事,在微博上也再度成了热点话题。江湖进入,规则退出,怎么建立商业规则?请冯总说说。
冯仑:没那么复杂。文化人操心太大,买卖人有的是智慧解决这件事。早年有早年社会环境的控制,特别像江湖大哥、政府官员,那时候的民营企业像农村的士绅,这是以前。活到今天,皮都蜕了很多次,有制度,当要解决生死问题时,人的智慧会被逼出来。当然期间有学习,有社会环境,有MBA,有长江商学院。合伙人这个事,就故事而言,很多。但现实中就是现代企业制度,由兄弟变成股东,由大哥变成董事长,经过几代人改变,形成了很好的公司治理。股份公司就是资合公司,有限公司是人合公司(有点合伙人的意思)。到了资合时,合伙人让位于制度,所以合伙人是相对性的,并不是公司形态中最完美的一种形式。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公司治理在现实中不断进步,中国今天有很多令人骄傲的人物,比如马云。在美国上市的公司处于美国监管的环境,我们是A股,是在A股的监管环境里。在公司治理演进中,合伙人只是其中一种低级形态。
但从拍电影讲故事来说,合伙人的故事好听:兄弟几个,金钱、女人、爱恨情仇,作为电影可以不断拍,但做公司的人不能沉溺于这些故事中。如果沉溺于这些故事中,公司就垮了,就往下坡走了。到今天,买我们万通股票的人有57万,都算合伙人,但我都不认识,核心的主要股东就四、五个。但因为是股份有限公司,不需要什么事都有优先权,我没有优先权,他卖股票给别人,可以不征求我的意见。能感动人,大家进电影院看,成为一个话题,就是好电影。剩下的,大家各自干各自的事,社会就完善了。
徐小平:作为电影,我觉得《中国合伙人》是完美的。这跟我的个人境遇毫无关系。赚钱是电影的任务,浪漫喜剧,情人一定要结婚;警匪片,坏人一定要被带走;越狱片,囚犯就一定要逃出来,没有逃出来就不是越狱片;奋斗片就一定要成功。冯仑是“92派”,从中央机构到风雨飘摇的自我谋生领域,登上去就成功了,就活下来;否则就是失败,就沉沦了。这个电影完美反映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一代中国人奋斗的故事,加上一点兄弟情谊。这就是为什么评价很高,观众起来鼓掌的原因。从这个角度讲,艺术是完整的。从审美来说,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想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合伙人故事。
洪晃:我们俩人的的确确不同意价值观,但没有觉得这不是一部好片子。德国有一个好导演,她给希特勒拍了无数的片子,但她宣扬的东西我绝对不同意,可我喜欢她的片子。我很喜欢《中国合伙人》,但我不同意里面的价值观点。
宁财神:片子值得大家去电影院看,也有娱乐性,只是没有打动我一个人而已。
主持人:晃姐以希特勒的御用电影师来比喻《中国合伙人》的价值观,这个陈导来回应。
陈可辛:这部电影值得大家讨论,这不简单,因为我没想过我的电影会让大家讨论。网上有人说我在贩卖情怀、回忆,我喜欢情怀、回忆、感动,所以我的电影是煽情的。但我是拍故事、拍人物的,我不算一个知识分子,也绝对不是学者,没有很大的社会抱负和看法,只是拍人的故事。我拍的都是现实题材,但题材不会现实到非常现实,只是借人物拍一个感人的故事。这次《中国合伙人》上映,很多香港人问我为什么拍这个。因为,香港没有大时代,大时代使我的小故事、小人物更丰满、更感动,因为进入这一个时代能激发起大家的兴趣,而进入到价值观这样的高层次我担当不起。我不是有那么大理想的电影人,所以,今天大家能来,非常谢谢。我完全同意你们的批评,只是我的能力就只能做到这样。谢谢!
郭宇宽:我觉得有争论不是太大问题,没有本质冲突。冯仑在商业一线探索,搞文艺、写文字、拍电影,用冯总说的话是“爱情就是那点事”。一句话事就都办完了,为什么有人要写那么长的小说?我觉得要把中国商业界、中国时代鲜活的探索变成一种文化自觉,对文化时代有反思。
主持人:我们最后留一个问题给媒体席位。
《新周刊》记者:陈可辛导演,您说香港没有大时代,《中国合伙人》电影让我想起你在20年前拍的电影《新难兄难弟》,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为什么在您接受访谈过程中,很少会提到这部电影。第二,在您看来,这不是在反映香港的时代吗?您是一个非常喜欢拍怀旧片的,您认为在商业上比较成熟的怀旧共鸣片,有没有哪些必要的要素?您是否有过这样的总结?
陈可辛:关于第二个问题,我们每次拍电影都在“摸石头过河”,不知道电影出来观众是否喜欢。没有比较,所以我说不出来,因为每次不同元素都有不同的反应。第一个问题,我接受媒体访问都是被动的,没有媒体提问问到那部电影,我就没法提到。那部电影在评论上、票房上没有很高的成绩,我倒是希望有人提,但永远没人提,结果我就没机会讲。
主持人:谢谢陈导!主持人最重要的一个任务,是在节目该结束的时候说结束。非常感谢到场的各位嘉宾,讲一代人的青春与梦想,从《中国合伙人》这部电影、这一代企业家的奋斗故事。中国可能实现了一个梦想——财富梦,《中国合伙人》这部电影也真实地表达了这一阶段的财富梦。但是,中国人的“中国梦”,仅仅只有财富梦吗?远远不止。所以,我想把今天这个时刻视作新梦想开启的时刻。过十年、二十年,如果再有一次沙龙讨论“中国合伙人”,我想也许会是“走向公民共和”的合伙人的故事。让我们共同期待。谢谢!■
本文根据腾讯燕山大讲堂222期现场速记稿整理,现场主持人为杨子云,活动举办日期为2013年5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