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前驻朝大使：金正恩对渐进式经济发展不感兴趣

　　财新特派伦敦记者 倪伟峰

　　就在金正日（Kim Jong-il）去世两周年纪念日前夕，朝鲜前二号人物、曾多次代表金正恩（Kim Jong-un）出访北京的张成泽（Jang Song-thaek）被突然处决。外界关注这一变化可能给朝鲜带来的政治与经济影响，也担心朝鲜政坛的这次变动，对该国核武计划是否会产生影响。

　　朝鲜的人事变动，在金正日去世后屡有发生。事实上，自金正恩上台以来，其早已开始了对朝鲜军方的整肃。根据韩国统一部（Unification Ministry）此前发布的一份报告，自其父金正日2011年底去世后，金正恩已经撤换了朝鲜的218名高层军队、党内或政府官员，人数几乎占到了高级官员的一半。

　　然而，张成泽事件却给外界留下了更多疑问。首先，他在金正日去世后，一直被认为是朝鲜的二号人物；其次，他的处决并不寻常。在上千字铿锵有力的判决书中，张成泽被描述成一名十恶不赦的叛徒。

　　这其中可能发生了什么？朝鲜的这一举动，又向外界说明了什么？财新记者近期专访了英国前驻朝鲜大使艾志安（John Everard）。

张成泽之死

　　财新记者：外界对这次的朝鲜政坛变动颇为惊讶，也有各种解释。你认为哪种解释更可靠？

　　艾志安：目前有两种媒体报道，一种是朝鲜媒体的官方报道。我认为朝鲜的报道是部分可靠的。在一些报道中，朝鲜媒体也给出了张成泽的所作所为，比如张成泽将罗先（Rason）经济特区的土地出让给外国50年。我们都知道这确实是正在发生的。另外，起诉书指控张成泽把朝鲜的矿产贱卖给外国。当然，是否贱卖，这种说法是非常主观的。不过，这些行为确实正在发生。

　　但对张成泽的其他指控，却很难找到佐证，比如说他试图颠覆政府。我们要记得，自1958年以来，类似的判决在朝鲜没有发生过，因此可做比较的不多。但回到1958年的上一次审判，被告人也是被指控试图颠覆金日成（Kim Il Sung）政权。因此，很有可能这是类似被告人都会被指控的。

　　再来看其他媒体的报道。我认为，最重要的那份媒体报道，是从康默多（Kang Myong-do）教授那里来的。他曾是朝鲜的一名高级官员，后来叛逃到韩国。他说，张成泽被处死的原因是，他去见了金正日的大哥金正男（Kim Jong-nam）。金正恩相信，张成泽和金正男商讨了在金正恩被赶下台后接替他的计划。金正恩认为，张成泽在谋划颠覆他（的政权）。

　　若康教授的解释是正确的，那首先，（金正恩）对张成泽政变的指控是正确的。但我不能确认康教授的信源来自哪里。他此前从朝鲜叛逃到韩国，或者他目前在朝鲜还有可靠消息来源。

　　总之，张成泽之死只是朝鲜下一轮变局的开始，他不会是受处置的最后一人。

　　财新记者：去年7月，媒体援引韩国情报官员的报道称，朝鲜人民军曾和张成泽展开过一场权力斗争。他们认为，张成泽去年即和在劳动党内的盟友一道削弱人民军的影响力，他也让和他关系密切的人得以晋升到军队和秘密警察等部门的高层。这是否也是金正恩认为的“政变”的一部分？

　　艾志安：这种解释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我不清楚金正恩在想什么；但我们观察到，自金正日死后，张成泽在一段时间内是很有权力的。但这个过程中也发生了两件事情：第一，金正日死后，张成泽的一些政治敌人突然消失；第二，张成泽去年释放了一些政治犯。在此次张成泽的起诉书中，他被指控为和许多囚犯所勾结。可能的解释是，张成泽通过大赦政治犯，来建立他自己的亲信。

　　另一个更大的问题，是张成泽与军方的关系。我们要记得，在不久前，张成泽曾与朝鲜人民军最高政治领袖崔龙海（Choe Ryong-hae）联合将他们的政治对手拉下马，而此后崔龙海又站在了张成泽的对立面。他在张成泽死后和金正恩一道露面。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张成泽和人民军关系并不好。不过，我们不要认为朝鲜军队是十分团结的。这里面十分复杂，有很多的政治斗争。因此你也可以说，张成泽是军队某个阵营的人，而与另一阵营为敌。

　　财新记者：你刚才说，在金正日死后，张成泽（与其妻子）是金家政权的幕后操手，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那现在谁又是朝鲜的二号人物？

　　艾志安：很难说从何时开始，又何时结束。我不认为这是非黑即白的过渡。就二号人物而言，目前是崔龙海。他以后是否会出事？我不知道。他在金正日的最后18个月中，跟他一道出现在各种场合，然后他与金正恩又走得很近。目前他看似很安全，但不久以前，张成泽与前朝鲜军队总参谋长李英浩（Ri Yong-ho）也看似安全。

　　财新记者：在类似高调的处决中，朝鲜一般都不会放过“罪犯”和其家属，但张成泽的妻子金敬姬（Kim Yong-hui）却似乎没有受到牵连。这是为什么？

　　艾志安：我认为有两个原因：首先，金正恩想要显示高层的团结性，他不想让人认为他在处决所有人，包括他的姑姑。其次，目前也有报道称，金敬姬和金正恩一道将自己的丈夫处决，这当然也是很有可能的。

外界影响

　　财新记者：张成泽在位期间，他不仅是一个国内显赫的人物，而且还曾代表金正恩出访（至北京）。他的倒台，对与韩国有密切往来的国家有哪些影响？

　　艾志安：首先讲与韩国的关系。张成泽并不代表朝鲜与韩国打交道，因此他的消失并不直接影响朝韩两国关系。但韩国政府对他的倒台也感到不安。你也看到了韩国总统朴槿惠（Park Geun-hye）两天前发表过公开谈话，要求军警进一步加强警备。

　　在美国，华盛顿对这类的行为感到震惊。如果你将朝鲜方面公布的照片放大，你会发现张成泽的臂腕上有烧痕。或许他被曾被吊起来拷打。你也可以看到他的脸颊有淤青，或许他被狠狠地殴打过。很明显，这样残暴的行为会让美国方面感到不安。

　　对中国来说，很大程度上，北京曾认为张成泽是“自己人”。他不仅向朝鲜传达北京的观点，他的资历也让北京认为可以维持朝鲜的稳定。他同时也是朝鲜派驻北京的特使，时常访问中国。他也紧密地参与到特别经济区的谈判和中国与朝鲜的贸易交流当中。因此，张成泽的处决，让北京与金正恩间少了一条沟通管道。

　　我认为，北京方面的反应十分有意思。最早，北京并没有马上发表声明。这说明，北京此前并没有收到过这将发生的提示；若他们早知道了，应该会有准备好的声明。大概40多个小时后，外交部才有了一些简短的声明，说这是朝鲜内部的事情，并表示希望中朝两国能够继续合作。

　　这又衍生出一个更广的问题，即北京要做什么？在北京，许多人认为张成泽会带领朝鲜走中国式经济改革的路，而且许多证据也表明，张成泽对中国的经济改革所取得的成就印象深刻，并希望他自己的国家能够走同样的道路。但现在已经很明显，这不会发生了。尽管朝鲜说，自己的目标依旧，但我们也看到，在张成泽的起诉书中，罗先的土地出让被定义为犯罪。

　　另外，即便朝鲜方面的政策不变，中国的投资者会因为目前的不稳定局势而变得十分犹豫。因此，尽管朝鲜仍然希望中国能够在经济上对其援助，但目前没有迹象显示，朝鲜愿意给中国投资者造就一个良好的投资环境。事实上，中国投资者在朝鲜并不赚钱。许多进入朝鲜投资的中国企业，发现朝鲜的投资环境并不友好，一些甚至是赔钱的。

　　但是，对朝鲜来说，这些进入朝鲜的资金明显是对朝鲜有利的。那为什么朝鲜还要这样做呢？两个原因：首先，目前在金正恩周围的人，以为朝鲜可以只告诉北京把钱送过来，中国就会就范。但中国的企业在投资前会仔细地分析朝鲜的经济环境。因此，金正恩并不了解这一基本现实。

　　其次，即便他们了解这一经济现实，他们会说，处决张成泽是为了朝鲜政权的纯洁，这要比吸引中国的投资来得更加重要。最终，这是典型的政治利益高于经济利益的做法。

　　财新记者：因此，盼望朝鲜有中国式的渐进式改革可能性不大了？

　　艾志安：这当然很难说，但我不认为金正恩对这种发展模式感兴趣。我不认为他理解经济改革的需要；而在他周围的人告诉金正恩，张成泽鼓吹的这种经济改革模式，会让其远离政党。金正恩显然是不会接受这一情形的。

“核试验只是政治决定”

　　财新记者：这几年，朝鲜接连进行核试验，并通过这种行为来换取更多国际社会的经济援助。金正恩应当知道朝鲜的经济现实。那即便政治变动让他紧张，但这种做法对他也是很危险的，不是吗？

　　艾志安：我们要区分经济援助和经济发展。金正恩知道他的国家需要外汇，他也知道中国可以提供这些。他们发展了核武，并通过向其他国家要大量的钱，从而停止运作。但这并不说明，金正恩明白，若没有结构性的经济改革，朝鲜的经济可以向前。

　　那是否我们将马上看到新一轮核试验？确实有可能。专家告诉我们，技术上讲，朝鲜已经做好核试验的准备了。至于什么时候进行，那是一个政治决定。专家们也告诉我们，朝鲜似乎也已经做好进行导弹实验，所以这也可能发生，或者两者同时发生。

　　财新记者：今年以来，我们也看到中国在朝鲜的立场稍有变动。基于目前朝鲜发生的这些变化，你觉得中国是否应当进一步强硬？

　　艾志安：是的，我认为中国是可以这样做的。但中国最终是否真会这样做，我们还不得而知。目前我们知道的是，中国的专家和决策者对朝鲜有着截然不同的观点。北京的决策者时常激烈地辩论中国应对朝鲜采取的对策。一些来自中国的评论认为，金正恩应当尽快访华，但我不认为这会马上成行。

　　那中国该做什么？首先，我非常希望中国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说服朝鲜领导人进行有意义的经济改革的努力，并不成功。外界对中国所做出的努力都表示赞赏，但我们必须承认，这已经不可能了。

　　其次，中国也应当意识到，停止朝鲜的核武计划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要了。重要的原因是，若不阻止，金正恩可以使用核武来威胁许多目标，包括中国；另外，朝鲜也将越来越不稳定，金正恩也可能随时做出一些不理性的行为，诸如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美国人时常说，中国可以通过一己之力来解决朝鲜问题，但我觉得这样的说法过于乐观。我认为，美国和中国一道努力，或许可以将问题解决。我也希望，两国可以开始真诚地探讨解决之道；尤其是，他们需要让金正恩明白，发展经济与发展核武一起行动，是不会成功的。他必须做出选择。若我们能够说服他做出选择，未来他也有可能放弃核武计划。但这并不容易。时间不多了，我们需要快速和协调行动。

　　财新记者：就制裁而言，现在国际社会还需要做哪些？或者依然静观其变？

　　艾志安：美国和联合国的制裁法律框架已经是很清楚的了。这些制裁内容是非常严厉的。但关键是，现在不要去扩大制裁，而是严格地实施现有的制裁措施。在这方面，我很欢迎中国在今年年初所公布的海关清单，我也希望所有成员国能够严格地实施海关检验。

　　财新记者：在金正恩掌权前，外国媒体一直猜测，他可能有一天给朝鲜带来改革。现在看来，这些猜测是否有些不切实际？

　　艾志安：确实，当时媒体的报道是没有严肃根据的。媒体的报道放大了他的瑞士求学背景，便臆想他可能与众不同。■

　　记者点评：朝鲜是当今世上最大的“黑匣子”，外界对朝鲜的猜测或许随时可能被证伪。然而，在媒体骇人听闻的头条背后，是这个国家岌岌可危的经济和社会问题。这点，向来强调特殊性的朝鲜并不特殊。人们将拭目以待，这个国家的下一步怎么走。但时钟已经敲响，相关国家应当尽快商讨解决之道，事不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