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新秀】(财新专栏作家 张丹红)六月中旬,英国富有影响的“经济学人”杂志对德国做了特别报道。社论自然也关于德国,题目是“犹豫不决的领袖”。
封面一如既往地别致:一只象征德意志的雄鹰用半边翅膀遮住了面孔,马上令人联想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诗句。文章批评德国扭扭捏捏、踯躅不前,不敢担当起欧洲领袖的角色,从而导致危机的加剧。
“经济学人”的评论员首先表示了对德国迟疑态度的理解:先不说作欧洲的领袖意味着什么,单是“领袖”这个词就令德国人谈虎色变。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德国曾经出过一位领袖,他曾将整个欧洲推入深渊。鉴于这样的历史,德国宁愿作一个大号的瑞士。其实,评论到此结束即可,既然知道德国背着历史的重负,干吗非要强人所难。
就在那一期“经济学人”杂志刚刚发表之后,94岁的德国前总理施密特接受德国“商报”采访。当问及德国是否应在欧洲当头儿的时候,施密特的回答十分坚定:“德国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对一战的爆发也要负主要责任。就凭这段历史,德国便在几百年之内失去了领导欧洲的资格。”
“经济学人”认为德国犹豫不决的第二个原因是对危机起因的片面分析。在德国人看来,“主权债务危机爆发的原因是南欧人的懒惰。因此,解决危机的唯一出路是大家都像德国人一样勤奋和节俭。”
不知该评论员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德国主流媒体中,只有不太上档次的“图片报”在2010年春天对“懒惰的希腊人”发起过攻势,并因此招致其他跨区域政治、经济报刊的批评。
三年来,我就欧债危机的话题遍访德国的经济学家,没有一个人说危机爆发的原因是南欧人好吃懒做。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认为导致欧元区陷入困境的原因是欧元国之间竞争力的差距。
“经济学人”评论已有现成的数据:“过去10年里,德国单位劳动成本只上涨了5%,意大利则是21%。”在无法通过压低本国货币价值来提高竞争力的欧元区内,意大利产品在国际市场上越来越不能与“德国制造”相提并论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说起德国制造,“经济学人”评论员开始大放厥词。她认为德国近几年的成功固然与德国痛下决心施行体制改革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德国占了欧元的便宜。德国的幸运在于它的传统优势产业恰好是机械制造、电子、化学等领域,“德国制造”正投新兴国家的所需。德国“商报”通讯员海灵(Norbert Häring)对此说法表示愤慨。他说:“这就好比说一名举重世界冠军纯粹是撞上大运,因为他正好练就了举重需要的那几块肌肉。”
说到财政纪律,“经济学人”批评德国虚伪。要求南欧国家一边改革经济体制,一边节省开支,这不是要人家的命吗?强人所难的德国自己却在2003、2004年对劳动市场施行大手术的同时,无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负债上限,预算赤字超过GDP的3%。
且慢:首先,同是超标,德国那两年的赤字率在3.5%左右徘徊,而希腊2009年的预算赤字超过了15%。两个比率之间有实质性的区别。
此外,当时的德国总理下决心犯规的背景是:他向日益膨胀的福利国家体制挑战,提高退休年龄,缩短失业金领取时间,减少解雇保护,增加劳动市场的灵活性。在经济衰退的背景下推行如此不得人心的措施,如果施罗德再一味追求预算赤字达标,那么这将意味着拿更多的福利政策开刀。即使是一向比较逆来顺受的德国人恐怕也要造反。
相比之下,希腊赤字率失控的原因是什么呢------国家和私人开支完全与收入脱钩。在危机爆发之前,希腊人的平均消费超过了德国,而国家更是挥霍无度。按人口计算,希腊的军事开支在欧洲最高,公务员的队伍也最庞大。危机爆发5年之后,越来越多的希腊人在贫困线上挣扎,年轻人的失业率接近60%。希腊人将罪责推给德国,认为是默克尔的紧缩政策将他们推入苦海。
果真如此吗?在我看来,对希腊窘境负主要责任的应当是雅典政府。它只知道削减普通百姓的工资,却不愿建立公正的税收制度,让富有的希腊人也承担起一份责任;它不敢废除某些行业的实际世袭体制,使年轻人就业无门。
为什么希腊公然无视与出资方的约定,迟迟不推行能够带来增长和就业、但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痛处的政策呢?因为它最迟在去年秋天得到了欧元区政治和央行的明确信号: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护欧元区的完整。换句话说,不管它表现如何,欧元国的纳税人将为希腊和其他受困国买单。
而这也正是“经济学人”社论提到的德国说什么也不当头儿的第三个原因:道德风险(Moral Hazard)。在柏林政府看来,承担领导角色实际上意味着彻底打开自己的钱袋,让其他国家敞开花。而这也将完全打消受困国改革进取的念头。不少德国经济学家认为,欧元区的一次次纾困和欧洲央行的购债计划已经展示了道德风险,无形中延长了危机。
某种程度上,将欧元区支撑至今的是德国的经济强势和借贷信誉。可是不管德国实力多么雄厚,它不过是一个人口只有8000万的中型国家。而且正如“经济学人”所说,德国也并非完美无缺:“过去几年里,德国没有认真推行任何促进经济增长的改革。能源转型操之过急,使德国家庭的电费比欧盟平均水平高出40%。德国的人口老化问题是欧盟最严重的。今后10年,其劳动人口将减少650万。”这家英国杂志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德国离不开欧洲,因此必须勇敢承担起领袖角色,或者说勇敢地把钱袋打开。我还要补充一个德国的致命弱点:它的债务总额已达到GDP的80%,在债台高筑的欧元国内,不过是一群瞎子里的独眼龙(一句德语谚语)。因此,德国既没有理由沾沾自喜,也没有能力单枪匹马地维持欧元区的存在。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466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