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记者 陈立雄 王力为
6月14日,安倍第三支箭完整出台。其后,作为安倍首相顾问(主管城镇化)的和泉洋人一行走访了中国北方各地,考察并交流经验。在天津,和泉看到最先进的超高层大厦的建设,同时发现过去的意大利风情街被很完好地保留并利用。中国人的努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无论中国还是日本,当前都把改革的目光投向了城市。中国城镇化率已超过50%,但包括户口制度、就业、住房以及环境在内的棘手问题尚待解决。而在“二战后”经历了城镇化的日本,现在正面临以老龄化为主的新挑战,城市发展也仍处于不断完善的过程之中。日本政府刚出台的增长战略中提出,在即将建立的国家战略特区里先行推动管制改革,从而提高大城市的国际竞争力。
对亟待深化改革的中国来说,城镇化既是契机、也是瓶颈。在这方面,中国与日本曾经的处境极其相似,对待某些问题的做法也如出一辙。日本在其城镇化和发展过程中也曾走过许多弯路。日本经验对中国的城镇化和改革不无裨益。
在离开中国之前,和泉在北京作了一场题为“日本城镇化的经历及教训”的研讨会,并在之后接受了财新记者的专访,就安倍结构改革的前景和城镇化问题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财新记者:与以往地方政府主导的特区不同,日本政府这次主导的国家战略特区在机制方面有什么特点?除了在大城市放宽容积率之外,还会推出哪些措施?如何提高日本的经济增长?
和泉洋人:首先,像你提到的那样,国家战略特区不是把任务交给地方公共团体,而是国家直接取得主导权,这是一个很大的特点。为此,我们将要通过法律的修改,推动民间、公共团体以及中央政府参与,并决定要采取什么样的机制。
在国家战略特区小组,有学识的民间人士正在做预备工作,先行展开关于管制制度改革的讨论。当然,最重要的管制改革,在哪里都有最强有力的反对,总理主导之下,要坚定地改革。通过这些措施,我们希望国家战略特区的各企业变得更积极。他们已经开始工作,预计8月制定在哪些地方开展哪些项目。
提前研究的是,为了提高包括东京区域在内的大城市区域的国际竞争力,放宽容积率限制来促进城市再生。我们将打造使外国人更容易流入到东京和日本的环境。虽然这是跨境管理的问题,但也要考虑放宽。另外,日本人常常单身赴任海外,但在外国人赴日时,一定带来家人。为了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政府会放宽对招收外籍人士的学校的管制。同时,在日本,一旦公共团体建立学校,公共团体就会经营学校。这一次,政府也会允许民间企业经营。这不仅是为了城市再生,而且是为了加强东京国际化,先行讨论对基础设施放松管制。其中一些部分已经被列在上周通过的增长战略上。
本次增长战略确定了一些重点领域,其中包括健康医疗产业和旅游观光产业。在这些方面,增长战略汲取了全球的智慧。此外,东京是亚洲屈指可数的国际金融中心,要强化这种功能,并努力维持东京作为国际中心的地位。通过这种方式,将全球范围内的活力带到日本,这样日本本身才能持续发展。这是我们的考虑。
在某种意义上,国家战略特区是整个增长战略的突破口。国家战略特区的一个思路是,如果在整体难以进行管制放松,可以首先在特别指定的地区推动成功先例。在产业竞争力会议上,以竹中平藏为主的民间议员,提出的报告中有国家战略特区,主旨是实现各种管制改革。
财新记者:这次增长战略中,除了非处方药网络销售解禁之外,还提出了哪些改革内容?是否会实现混合医疗?
和泉洋人:非处方药网络销售解禁以及混合医疗是象征性的措施,只是一部分。最基础的是,在日本高龄化的趋势下,实现了居民的健康长寿,这意味着老人在65岁以后也能够工作。第二,在日本创造可以接受最尖端医疗服务的环境。最尖端的研究、开发及实用化至关重要。此前,日本在这些方面很弱。
日本具有非常强的基础研究能力,却在商业化方面很弱。尽管日本有这么先进的基础研究,也有尖端的全民保险制度,但日本的医疗领域的贸易存在逆差。医疗设备有6000亿日元(62亿美元)的赤字,医药品有1万亿日元的赤字。虽然有很多理由,但我们这次提出了“日本版NIH(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为了改变围绕医疗研究开发的各省指挥塔的垂直作用。另外是创药支援网,这已经先行开始了。创药支援网会将基础研究、适用化研究及市场化连结起来。这需要鉴别能力,去判断什么技术可以市场化,也需要用于实用化的基金。另外,医疗领域这么先进,但为何有贸易逆差?因为在医疗品以及医疗设备上市之前需要《药事法》的审批,我们将大幅改进负责审批的PMDA。
再加上,包括医疗领域的ICT化(信息通信技术化)。以往在数据清单内,存在数量庞大的数据却几乎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用ICT手段将排除无用的医疗并展开合适的医疗活动。如果事先做好预防或进行健康活动,可以使发病率降低,进而降低医疗费用。高效率的医疗以及健康也是一个引人注目的措施。最重要的是实现一直以来研究的网络销售,尽快完善混合医疗制,来使大家享受尽可能先进的医疗。
财新记者:有批评声音认为,国土强韧化法案无异于以前“到处花钱”的政策。这项法案的目的何在?
和泉洋人:国土强韧化这个名称很生硬,会被认为又是“铁锤”。但强韧化的范围不仅是硬件的基础设施,这个概念同时还包括金融系统、信息系统、灾害时期的医疗系统以及供应链。
这并不是只有日本提出的,今年1月举行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一个引人注目的主题是Building National Resilience(建立国家韧性)。有研究结果显示,包括日常活动在内,韧性较高的国家有较高的国际竞争力。当时发布的报告称,以竞争力为横轴,韧性程度为纵轴,两者之间有相当大的关联。日本是一个例外,一部分是因为经常发生地震,强韧化的评估较低,但日本具备相当的竞争力。我们的思考是,基于东日本大地震的教训,如果日本变成具有强韧性的国家,国际竞争力会进一步提升。
与日本不同,英国曾发生大洪水,但洪水难以退去。英国因此感到愕然,正致力于国家韧性。美国也在“卡特里娜”飓风以后强烈反思,总统奥巴马直接给予指示,指定国土强韧化计划。我们决不是“铁锤”,而是希望把日本变成包括社会体系在内的强韧化国家。这将着力事前构筑体系,在灾害发生时,不丧失生命,将损失最小化,不遭受致命打击,尽快恢复原状。
财新记者:日本政府有产业竞争力会议、财政经济咨问会议等,不过,竹中平藏(前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曾负责金融、经济财政政策)说,不清楚指挥塔在哪里。这是否也需要调整?
和泉洋人:首先,指挥塔是总理。在建立内阁时,总理说,我们明白该推动哪些措施,很明白但还没有实施。讨论一直认为“日本版NIH”是必要的,但没有被实施。安倍晋三表示,我们知道该做什么,所以正在努力快速实现。
如你所说,我们有经济财政咨问会议、产业竞争力会议以及综合科学技术会议等好几个,但我不认为这些之间的协作会产生矛盾,恰当执行讨论是事务局那边的工作。
在总理指挥之下,他们之间并没有纠纷,6月14日在内阁会议上也做出了决定。虽然未来会出现这种议论,但我作为辅佐官来看,目前没有大的问题。不是什么都要合并就好,而应在某些方面有专门领域。当然也会有利益相关者,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需要好好跟他们磋商,有速度感地推动,最终由总理做出决断。我们计划这样推动改革。
财新记者:安倍晋三将秋天的国会定为“增长战略执行国会”。你认为,除了投资减税以外,还能够实现哪些措施?另外,你与首相经常取得联系,他是否有意在参议院选举获胜之后推进结构改革?
和泉洋人:首先,政权需要稳定下来,否则难以推动大胆的改革。虽然这并不是我应该发表意见的,但假设在参议院选举后出现稳定政权,我认为总理会积极专心致力于管制改革以及税制改革。实际上,产业竞争力会议就税收的问题没有深入讨论,但为了加速(改革),我们认为有必要推出投资减税。在总理决断之下,迅速把这项内容列在了增长战略上。另外,在日本,税制议论往往发生在自民党税制调查会,这个通常在年底(会有结论),但政府和党达成协议提前到今秋进行。我们认为可以以这种节奏推动,也是这么期待的。
针对这次出台的增长战略中需要的法律修改,将会在秋天的临时国会上提交,包括已经提交并继续审议的。具体来讲,增长战略具有三个支柱,一是以既存产业为对象促进结构改革,二是创造新的产业领域,三是将结果延伸到海外。为了产业结构的调整,我们准备在今秋召开的临时国会上提交《产业竞争力强化法》。在健康医疗领域,将修改《药事法》和《医疗法》,并提出《再生医疗法》,先要将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表现在行动上。对于税制,租税特别措施法的修改也已进入了视野。
我认为下调法人税的议论一直会出现。先要推出投资减税,因为七成的日本企业不交法人税。简单降低法人税,会不会刺激有干劲的企业?真正有干劲的企业致力于各种开发研究以及设备投资,所以首先要着眼于这一点,先行采取投资减税措施。
(安倍晋三)现在精力充沛并在坚持。不仅是内政上,而且他非常热心推进外交工作。从这个意义来说,安倍在中心,而官邸、各政府部门及执政党也在同一战线上支持改革,希望这种状态将持续。我愿意尽绵薄之力承担其中的一部分责任。
财新记者:关于城镇化,有几种有可能的模式。有东京和大阪那样密集型的大城市(圈);另一方面,在德国,中小城市有全国人口的六成。现在,北京正变得越来越像东京,非常多的人每天上下班进出城市核心区。新上任的李克强总理希望推动新型城镇化,某种程度上将重点从大城市转移到了中小城市和镇上。中国可以吸取日本的哪些经验,中国又该采用哪种模式?
和泉洋人:日本也有大城市和地方城市的两个问题。目前的情况下,我们试图让大城市更具国际竞争力。地方城市的市中心则正在衰退,难以同时发展所有城市,所以采取选择和集中战略,将它们改为紧凑型城市,培养作为地区中心的城市,在其周边构筑生活圈。
现在,无论北京还是上海,都实现了很大的发展。这本身是一个好事。但从长远角度看,存在一些问题。一是环境,在北京PM2.5成了大家的话题。应该要将更大的经历放在处理环境问题上。另外一个,跟日本的大城市相同,因为今后会出现严重的老龄化,有必要提前将老龄化对策放到大城市政策里考虑。此外,重要的是培育北京和上海的国际竞争力,并保持它,从而牵引中国的发展。
财新记者:安倍计划增加每个农户的平均农地面积,从2公顷提高到40-50公顷。这一政策涉及农地流通以及集约型使用土地。有何种考虑?对中国有何借鉴?
和泉洋人:日本在战后实施了农地解放,将原来大地主拥有的(农地)分配给农民。其结果是,因为农地很小,失去国际竞争力与价格竞争力,日本农业因此逐步衰退。虽然此问题已经存在了很久,但这次将建立新的机制。我们提出的政策是,实行农地集约化,同时民间企业能够经营农业。在此基础上,不仅生产农作物,与第二产业,即制造业一起将它变成产品,再利用第三产业,配送到日本和全球。这也是日本战后的长期课题,本次安倍政权凭借增长战略试图实施。
农地流转在日本也一直是很大的问题。基本上,农地只能由农户拥有,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这导致日本农业一直处于零散状态,生产率很低。此前,也有设法集约化农地,并促进民间企业进入农业的举动,也有一定的成果。但这一次的增长战略提出不是要慢慢地实施,而是果断推进,提议制度改革。不管是什么领域,要做的事情都很清楚。但也遇到各种反对,一些措施从来没有实现过。在政治领导下,安倍政权的最大目标是实现这些政策,这也是政权稳固的一个有利的地方。
财新记者:在日本的城镇化进程中,公共部门曾扮演了主要的角色。目前在中国也是如此,包括国企,占到了住宅建设的很大一部分。现在有不少声音呼吁国企退出商业性住宅建设。你能否阐述一下日本的经历,给中国以借鉴?
和泉洋人:在战后,公共部门在住宅方面扮演的作用很大。公共机关和公共团体直接提供住宅,住宅金融公库也直接贷款。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
但在过去15年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住宅现在基本上是由民间部门来供给的。住宅金融方面,以民间金融机构的融资为基本原则,公共机构支持民间部门完成这样的任务,同时缩小自己的功能。以住宅金融为例,住宅金融是30年这种长期的融资,因此民间金融机构很难用1年或2年的存款去贷款,那样风险会很大。在此情况下,公共机构购入证券并持有,发行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让投资者购买。通过这种证券化框架,虽然由民间机构贷款,但化解了民间存款和住宅融资的不匹配,公共机构提供了证券化框架。
财新记者:日本提出采用民间主动融资(PFI)推动基础设施的建设。如何看待中国在基础设施领域中政府和民间部门发挥的作用?
和泉洋人:日本提出采取PFI有三个背景。一是民间企业参与,致力于高效率的完善管理。二是中国在将来也一定会碰到的,一旦基础设施存量累积较大,维护成本会增加很多,越来越不能仅靠公共资金翻新设施。在此情况下,适当利用民间资金,包括维护在内,可以再完善基础设施。这是财政方面的问题。三是,公共部门建设道路,一般只建设道路;现在的趋势是不仅修理道路,还与周边的市区一体化打通,例如在道路旁建筑大楼,通过PFI打造新的商业模式以及新的市场。我们希望积极推动这种变化。
财新记者:日本的六本木新城是现在全球高密度社会的典型,您如何看待高密度社会对于中国城镇化的意义?
和泉洋人:首先,因为中国人口很多,所以面对着更多的困难。但在战后的日本也经历过类似的时期。我们这次访华的目的之一是传播战后日本城镇化的经验。人口集中在城市时,以各种方式建筑住宅,踏实地建立保险制度和养老金制度。以住宅金融公库为例,在初期公共部门参与其中。但在市场机制慢慢成熟之后,减少了公共部门的参与,将公共财力用于其他真正需要的领域,我们实现了这样的行政改革。这种事情一时半会确实做不成,而且中国变化很快所以很难。惟一的解决方法是脚踏实地累积制度改革。
地方城市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它很分散,未来人口减少并迎来高龄化时,需要护理的老人要是很分散地住在郊外,提供护理效率会很低。因此,过去20年左右我们一直采取的政策是,尽量让他们住到市中心,从而享受护理服务,这样可以提高城市的效率。虽然并非完全顺利,但我认为这种政策逐步产生了效果。
你提到的六本木新城,除了实现紧凑型城市之外,还有两个目的。一是提供世界最尖端的办公室,加之拥有住宅、酒店以及文化设施,这样的据点会提高东京的国际竞争力。每年到场人次实际超过3000万。
二是提高东京的都市再生能力。已故的森大厦社长森稔先生曾称之为“可以逃入的城市”。六本木新城拥有最尖端的耐震性。紧急时,不但在那里工作的人,而且周边的人逃进来也可以生活几天,有水和粮食的储备,能源方面,不使用通常的电,而是使用抗震性的中压气管的热电联产系统,万一煤气被打断也有紧急电源。这样紧急时可发挥多重防御功能的据点在东京增加,虽然无法避免损失,但人们至少可以逃入,能够生活三天或一个星期。容积率的宽松不仅是让民间企业赚钱,而且有鼓励民间企业进行这方面建设的意义。
财新记者:你的一个主要观点是减少产业政策的运用,产业政策似乎是中国政府的长项和赖以调控的主要手段之一,你怎样看待这一点?
和泉洋人:在日本经济快速增长的初期,以重工业为主,日本也曾做出了干预。针对特别的产业,指定了工业区的具体场所。随着市场机制成熟化以及产业结构的深度发展,再制定政策决定所有领域的发展就不好了。政府应尽量让民间企业以自由的创意在国际竞争环境里自由行动。一个典型举措是管制改革。最重要的是完善(营商)环境。中国将变得成熟,产业结构改变的过程中,官方的作用需要集中在支持民间自由行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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