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驻华大使：欧洲一体化不止一纸条约

　　财新记者 张远岸 单舟

　　欧洲近期似乎唱起了“欢乐颂”。6月，法国总统奥朗德在访问日本时表示，欧债危机已经结束。7月1日，克罗地亚正式加入欧盟，成为第28个成员国。欧洲国家倾向于认为，这是欧盟仍具吸引力的象征。

　　不可否认，欧盟吸引力的重塑与欧元区国家付出的努力密不可分。为获得国际债权人的援助，恢复市场信心，很多欧元区国家经历了痛苦的紧缩。对曾沦为欧债危机“风暴眼”的爱尔兰来说尤为如此。

　　由于金融危机导致爱尔兰房地产泡沫破灭，银行积累大笔坏账，爱尔兰政府为拯救银行业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负担。2010年，爱尔兰步希腊后尘，成为第二个被欧盟与国际基金货币组织（IMF）救助的欧元区国家。

　　为满足救援条件，爱尔兰推出了严酷的财政紧缩计划。根据该计划，爱尔兰要在四年内通过削减公共开支和提高税负等手段削减赤字150亿欧元，从而到2014年将财政赤字占GDP的比例控制在欧盟要求的3%之内。最终，爱尔兰从欧盟和IMF获得850亿欧元的资金支持。

　　在这不到三年的时间内，爱尔兰经济颇有起色。今年初，爱尔兰总理肯尼(Enda Kenny)表示，爱尔兰要在2013年退出国际救援计划。

　　爱尔兰经济是否已做好2013年全面回到市场融资的准备？爱尔兰的比较优势在哪里？欧债危机真的结束了吗？中国与爱尔兰的关系发展如何？针对上述问题，财新记者6月26日专访了爱尔兰驻华大使戴克澜（Declan Kelleher）。

　　戴克澜从2004年起担任爱尔兰驻华大使，已在北京生活了近10年。他即将赴任爱尔兰驻欧盟大使。

　　财新记者：爱尔兰计划退出EU/IMF援助计划，并于2013年全面回到市场融资。目前爱尔兰经济状况如何？

　　戴克澜：从本质上讲，爱尔兰建筑业发展得过大而垮掉了，然后银行由于规模太大、负债过多也遇到了极为严重的问题，第三个遭遇问题的是公共财政，由于税收越来越不健康地依赖于建筑业和房地产业，因此也下降了。我们遭受了三重打击。

　　这也导致所谓的“三驾马车”，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欧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和欧洲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于2010年年末与我们达成（EU/IMF援助计划）协议，我们自己也投入了350亿欧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纾困计划，它要求我们对财政状况做出调整，显然要严厉整顿银行业。

　　从那以后，爱尔兰政府坚定不移，确保实现所有与“三驾马车”其他成员国确立的政策目标，目前已初见成效。今年我们的经济增长将达到1.3%左右；总体政府赤字占GDP比重较四年前下降了30%，2012年是7.6%，2015年将进一步减到3%；失业率也开始回落。

　　但我们必须持续调整政策，避免在紧缩方面走得太远。IMF最近完成了对爱尔兰的第10次经济形势评估，同意给予救助拨款，并要求我们保持良好势头。

　　我认为林毅夫的分析十分正确，一个国家必须着眼于其比较优势，这也是我们正在做的。毋需再揣测房地产业形势，导致债务问题的是个人和开发商，而非政府政策。

　　今年上半年爱尔兰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设定了三大目标：稳定、就业与增长。我们一直全力处理以下几个核心问题。第一，努力商定2014年至2020年的六年期欧盟预算。第二，推动银行业改革。第三，着手改革欧盟共同渔业和农业政策。

　　现在我们国家运转良好，我们明白仍然存在的挑战，并把这些同我们在欧盟的处境联系起来。

　　财新记者：近期法国总统奥朗德称欧债危机已经结束，你怎么看？

　　戴克澜：我仅谈谈爱尔兰的看法。欧盟还将继续面对一些问题，这些并不仅是欧洲的问题，世界许多地方都面临竞争力、调整等问题。欧洲一体化、合作和团结有实际意义，而不只是一纸条约。还有另一个基本原则，是中国领导人告诉我的，即“邻里乞讨”政治的负面影响。爱尔兰、甚至欧盟内部需要充分了解，每个人的经济命运和经济福祉是连结在一起的。即使在欧盟内部，如果见到与我有历史差异的邻国不快乐时，我必须意识到它的不快乐会溢出给我。我们都希望经济发展连贯且有凝聚力，这是必须强化的。

　　财新记者：未来欧盟将如何发展？

　　戴克澜：欧盟内部在讨论接下来的步骤。关于如何避免出现问题，我的看法是，检查单一货币的整体概念是否有设计缺陷。然而，生命太短暂，无法对此进行哲学讨论，但必须重视具体因素以及如何推动欧洲一体化与合作进程，这一进程仍具有吸引力。7月1日欧盟迎来一个新成员国克罗地亚，欧盟仍是一个重要的经济体。如何加强单一市场、如何实现真正的凝聚和团结是欧盟未来中期的任务和挑战。

　　财新记者：欧盟与美国开启“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合作伙伴”（TTIP）谈判，你认为前景如何？

　　戴克澜：首先，回顾过去，三四十年前没有这样的协议令人吃惊，这种设想已经被频繁讨论了几十年。其次，在当前全球经济状态下，我们谈论失业和其他挑战，这一协议预计能为欧盟国民生产总值（GNP）增加约1%，这是巨大的增长。当然目前我们尚处在早期阶段，欧洲委员会受命于欧盟理事会，将负责谈判，授权草案近期刚刚被批准。你可能知道，对于该授权草案确实还有一些疑问。

　　有一个国家对文化问题深感不安。虽然目标是要在几年内结束谈判，但可能会拖得更久。不过，我认为正是（该协定的）现实意义吸引了如此多的成员国，通过摆脱低效率、提升关税、解决欧盟与美国间非关税贸易壁垒等方式，推动贸易、经济和收入增长。这才是整个自贸协定背后的逻辑，而不是零和游戏。这应该对更广阔的世界产生积极影响，包括中国。

　　财新记者：不少西方媒体把TTIP称为“经济北约”。你认为这是否会使中国与爱尔兰或欧盟的关系受到负面影响？

　　戴克澜：我不认为。中爱关系对爱尔兰非常重要。我们完全不会把它放在地缘战略或地缘政治中去看，而是完全从经济角度去看待它。爱尔兰不属于北约，我们当然不会把它看作“经济北约”。如果它运作良好，将帮助一些经济活动摆脱低效率，推动经济增长，对全球贸易也会有积极影响。当然，欧盟与中国的关系一直至关重要，从爱尔兰的角度来看尤为重要。

　　财新记者：你如何评价中国与爱尔兰两国关系的发展？

　　戴克澜：我认为两国关系进展显著，中国的说法很贴切，叫“友好关系的发展突飞猛进”。在领导人层面以及政治和外交层面，两国关系非常亲近。两国贸易发展了，爱尔兰在华长期经营的企业在过去七年中增长了300%，教育联系也更紧密。一个发展迅猛的新领域是我们的食品和农产品领域。食品出口在过去两年增长了40%，其中包括猪肉、海鲜、奶制品和婴儿食品等。

　　总的来说，两国关系在不断扩大和深化。我担任驻华大使期间有三任爱尔兰总理、一位总统访华，一个月前爱尔兰众议院议长和参议院议长应邀访华，并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政协主席俞正声及其他领导人进行了会谈。我认为两国关系进展不错，在相互理解的同时，在经济和商业领域有相当明确的利益。

　　财新记者：爱尔兰的比较优势在哪里？

　　戴克澜：我们的比较优势在软件、高科技、医疗设备和药品等领域。不仅是因为企业税率低，还因为在这些领域中我们具有高标准，比如医疗设备和药物的标准得到了美国食品药物管理局（FDA）的认可。美国对爱尔兰投资额非常大，而爱尔兰只有500万人口，市场很小，因此这些企业不是为了在爱尔兰市场销售，而为了销售至欧盟市场，甚至全球市场，并且他们来爱尔兰设立创新和研发机构，因为我们有强大的教育体系。

　　对中国投资来说，爱尔兰的投资环境非常好，我们知道中国投资者传统上倾向于并购或收购小额股权，美国投资者则往往喜欢建立绿地或棕地厂址，但我们有足够多的选择满足这些偏好。

　　财新记者：爱尔兰副总理吉尔摩（Eamon Gilmore）即将于7月底访华，他此次行程的重心是什么？

　　戴克澜：吉尔摩是外长兼副总理，显然会谈将涉及外交政策，他会与国家领导人会面。同时，他也是爱尔兰劳工党领导人，因此我们预计会有关于政党的讨论。他将深入参与促进两国贸易和投资联系、教育交流及旅游。他将在中国停留一周，不仅限于北京。我认为去看看其他省市，了解中国不同的发展水平也很重要。

　　记者点评：在肯定爱尔兰经济复苏势头良好的同时，应警惕仍存在的问题和风险。随着爱尔兰经济增长预计从2014年开始增速，今年其公共债务占GDP比例最高可能上升至123%。此外，在银行业仍有超过25%的坏账。这可能会影响银行发放新贷的能力，尤其是对家庭和中小企业。

　　与此同时，虽然爱尔兰就业率降至13.7%，但青年人失业率仍然偏高，2012年达30.4%，高于欧盟平均值。因此，如何有效推动劳动力市场改革，解决失业问题也是爱尔兰与欧盟需要共同解决的问题。

　　而作为欧盟成员，成员国的发展与这一地区息息相关。然而，目前欧盟在主权方面的整合程度仍完全无法与其经济一体化相匹配。虽然多数欧盟成员国都认同欧洲一体化进程的重要性，但欧盟内部利益存在分歧，让渡主权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甚至有观点认为，推动财政联盟会在欧盟内部引发政治危机。这样看来，成为“欧洲合众国”也许道阻且长。

　　（实习记者 Laura Speyer 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