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记者 王玲
对华第四条款磋商(Article IV)被视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对中国宏观经济的体检表,2013年度对华第四条款磋商发布前,财新记者专访了本次报告的负责人——IMF亚太部副主任马库斯•罗德劳尔(Markus Rodlauer)。就今年报告的特点、中国经济的风险、外部因素的影响,罗德劳尔接受了财新记者的专访。
财新记者:今年的第四条款磋商与去年有何不同?
罗德劳尔:今年我们更详细地审视了中国经济各领域的风险。作为背景,我们得记住中国历来发展快速,必要时,实施改革的能力也很强,即便是很困难的改革,我们可以想想2000年以来的改革以及更早的改革。所以,对中国再次解决出现各个领域新现的挑战,我们很有信心。
但众所周知,今年某些问题愈发令人关注。其中之一,显然是金融部门:发展快速,创新众多,向着市场方向迈进了一大步,这些都是很积极的发展,但同时也具备风险。所以,我们更审慎地看待这些风险。地方政府方面,不得不再次说明,中国地方政府在提供服务、开发基建等方面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过去很多发展的背后都有它们的影子,但很多政府活动都靠信贷融资,这些发展也需要再次审视。今年,我们更加关注风险,探究克服风险所需的解决之道,以确保经济继续稳健增长。
第二个很明显的不同点在于中国新一任的政府,有实行广泛、强有力改革的意愿,所以我们认为,现在是再次审视中期挑战的好时机,以探寻要确保中国继续快速发展,需要何种经济改革议程。
财新记者:IMF似乎对中国经济很有信心,而很多中国人却很担忧中国经济的通胀、滞胀问题,为何IMF对中国经济如此乐观?
罗德劳尔:中国已经成为全球经济的主要参与者,跟10年、20年前相比,单纯数量上看,中国经济的观察者、分析师,无论经常从内部还是外部观察中国经济的,都成倍增加。这种情况下,正常来看,无论发生什么,一个小小的发展、变化都会引来众多关注,外部世界关注中国经济的大幅波动,有时候对某些变化反应过度。我们IMF的工作就是退一步考虑,冷静地看待实际数据和实际发展。
我们经常观察到的是,实际上,中国经济运行相当平稳,它显然在放缓,但绝不会有硬着陆的风险。分析师经常指出中国经济的小变化,然后人们立刻很担忧硬着陆风险,但IMF并没有看到这种风险,我们确实看到中国经济放缓,但中国经济增长依然相当强劲,增速接近中国政府既定7.5%的目标。
现在,围绕增速是7.8%,还是7.6%有很多争论,但我认为核心问题是:中国经济是否在继续较强劲地增长?我们的答案是肯定的。
财新记者:你提到中国新一任政府,是否期待一个更强有力的中国政府?或者说你希望中国政府作出何种改变?
罗德劳尔:在和中国政府官员的对话及讨论中,我们确实看到他们意识到中国经济面临的大量挑战,所以他们绝不缺乏对这些挑战的认识。从双方的对话中,我们还感受到,中国政府正致力于长期、快速的发展,以及取得这些成就所需的举措。这不仅是我们的对话,中国政府过去三四个月宣布的所有政策,也让我们觉得,他们方向明确:让市场在经济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减少政府对市场的干预;同时确保市场公平、有效地运行;保证政策的落实,以促进金融部门健康安全发展;通过提高居民收入、增加消费促进经济增长。其实,所有的改革战略方向已定,政府已经宣布并正致力于此。我认为,现在大家都在等待政府出台具体、明细的政策举措,并加以落实,当时我知道中国政府正在努力,这也是我们未来期待看到的。
从新任政府头几个月的表现,不论是从我们和他们的对话,还是他们宣布的政策中,都可以看出其改革方向很明确。这让我们相信:本届中国政府,像过去很多次一样,能够应对经济面临的挑战。
财新记者:今年的报告提到很多中国经济面临的风险,其中哪一种是你最担心的?
罗德劳尔:我们强调的众多风险之一是,中国金融部门发展很快,社会融资总规模,包括传统银行信贷和通过基金产品等新增的新型信贷,过去5年增长迅速,从占GDP约130%增至约200%,5年增幅超过60%,这个速度很快。当然,期间中国经济增长稳健,尽管全球经济不景气。中国经济在维持自身增长的同时,也促进了全球经济这一阶段的发展。金融部门的快速发展是一个积极的方面,它支持了一定需求,是一种朝着市场方向、开放的发展,让市场的力量扮演更大的角色。但同时,单就信贷增长的巨大规模而言,也形成了一定风险。以我们在其他地区的经验,面对金融部门如此迅速的发展,需要更加谨慎,金融监管、风险管理、资产质量等方面都可能出现问题。
财新记者:如果中国经济显著放缓,有必要采取刺激政策吗?
罗德劳尔:我们在报告中明确指出,如果中国经济显著放缓,乃至低于政府的目标,显然,政府会注入财政刺激政策,以保证经济发展不跌出社会和政府所能接受的水平线,这在其他国家也一样。
不过,我要明确指出,我们并不认为中国经济会显著放缓。因为,正如我所说,我们看到中国经济正朝着政府既定的目标增长,相当强劲。此时我们看不到采取刺激政策的必要。另一方面,如果有必要采取这样的刺激政策,我们也建议通过预算、更加透明的方式,采取真正提振消费的财政政策,提高居民收入,而不是采取过去几年那种大部分通过投资、信贷扩张的方式。那种增长和刺激模式已经走到尽头,再也不是最有效的方式,因为积累的信贷和投资规模已经在那里了。
财新记者:中国房地产市场目前最令人忧,你认为中国会面临日本楼市80年代的问题吗?
罗德劳尔:首先,要认识到,在中国并不存在一个完整的房地产市场,而是有很多不同的房市。有意思的是,中国很多地方的房价仍在上升,这意味着供给不足,需求旺盛。而在其他地方,供给很多,可能过剩。目前,中国房市发展迅速,房地产投资已占GDP约12%,创造了约14%的就业岗位,它已然成为中国经济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楼市容易出现大的波动,原因在于供给和需求面都存在根本的失衡。在需求方面,中国金融部门的实际存款利率接近0,没有房产税,房产持有成本低,对资本施行管制,这些因素促使个人投资房地产,这些都易于刺激房地产需求;在供给方面,地方政府需要通过卖地创收,这就使当地市场的供给增加,即使有些地方供已大于求。这些基本的不平衡带来了楼市的波动,楼市的稳步发展关键要解决这些不平衡。提到楼市调控,中国政府花了很大的力气给市场降温,让市场更均衡,我认为这些措施部分成功了,房地产的价格近年来有所下降,但最近我们又看到房价上升,所以要真正解决楼市周期性的问题,得去解决这些周期背后的根本问题。
但我还是想强调,我们还没看到中国楼市出现即将破裂的大泡沫,不是危机状态,当然更不是全国性的危机。中国楼市是一个风险,但仍可控。
财新记者:中国政府债务占GDP比重约50%,你认为这个水平可控吗?
罗德劳尔:要明确一点,我们传统的债务数据是约20%,这个水平很低。我们对已存在的地方政府债务做了一些估算,这就使得债务水平提高了,这是一种非传统的方式,50%并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有一点要始终记住,我们并没有将中国政府的很多资产纳入计算,比如很多地方政府的资产和企业。所以真正要看财政资产负债表,既要看到负债的一面,也要看到资产的一面。跟其他国家相比,可能中国政府的资产很多,因此,总体而言,我们并不担忧50%的债务水平,它并未接近危险区域,尤其对中国这样发展快速的国家,当然不是危险水平,考虑到中国经济7%水平的增速,以及中国的经济体制下,政府可以相当方便地向可能出现问题的银行系统注入资源,50%的水平并未接近危机水平。但这个水平一直在增加,现在要真正开始关注了。可能未来中国无法维持过去的高速增长,经济得企稳,考虑到这些,显然地方政府以及金融部门的改革很有必要,这些我们在报告中都提到了。
财新记者:在中国时候,你听到的最迫切的改革是什么?
罗德劳尔:这个问题让我犯难,我只能给你部分答案。如果要选出两到三个具体的改革任务,我们IMF更加关注金融问题,这方面是我们的优势。在金融领域,我认为可以给存款利率更大的波动空间,最终要走向利率市场化。与此同时,需要引入存款保险机制。因为如果你仅仅让利率市场化了,银行开始进行竞争,但没有让银行保证,储户的存款在银行系统中是安全的,这会产生不平衡。因此,存款保险制度和存款利率市场化,这是我想说的一项改革任务。
要解决与地方政府相关的问题,比如地方政府债务问题,住房市场等;我认为,实质性的第一步,就是要重新调整地方政府掌握的资源配比,与当地的支出需要相匹配。因为地方政府支出和收入的不平衡,导致了很多问题,比如热衷于房地产开发,卖地,通过融资平台借贷等。因此,要解决这些问题,也许应给地方政府更好的税基,这是非常紧迫的一步。
第三点,也是在我们研究的专业领域,大家一致认为,是时候给予人民币汇率更大的灵活性了。汇率政策和形成机制需要改进,也就是顺着之前的部署逐步推进,下一步给人民币更大的弹性空间。
财新记者:如何看待安倍经济学(Abenomics)以及安倍三支箭对中国的影响?
罗德劳尔:我没打算讨论日本,也不想评论日本,这不是我的专长。不过,我可以谈谈日本政策对中国的影响。中国已具备影响全球经济的能力,所以不管发生什么,美国的货币政策,联储的量化宽松,以及日本宽松的货币政策对中国来说,都很重要。同时,大家都知道中日是重要的贸易伙伴,双方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对彼此都很重要。我认为,当然IMF也这么认为,中国当局也对日本经济接下来的走强很感兴趣。我们认为安倍经济学是日本走出通缩强有效的新方法,以促进日本中期的增长。安倍经济学的货币政策,量化宽松,是日本国内实现中期增长的政策。如果安倍经济学取得全面成功,对世界和中国而言都有利。
财新记者:量化宽松政策(QE)对新兴市场,尤其中国的影响如何?
罗德劳尔:QE是大的经济体,尤其是美国,用来对付经济深层疲软问题的政策。在发达经济体中,QE是非常宽松的货币政策,只有当经济强劲得足以自行增长时,QE才会退出。发达国家结束QE,意味着经济走出疲软,增长更强劲,使货币当局考虑结束QE,这对全球经济而言很有益,也很重要。
针对政策转向,我们不能割裂地看待QE的结束,只有当潜在的经济实力较强劲时,QE才会退出,这就意味着美国从中国及世界其他地方进口的增加。因此,我并不认为需要过分担心QE的退出。当然,这一退出的过程可能会有些波折,因为市场易对初始的信号做出快速反应。但总体而言,我们很有信心:这一退出过程会得到谨慎的管理,也将反映出全球经济逐步好转,这对中国这样的国家而言,也很有益,很重要。
记者点评:IMF似乎对中国经济的增长很乐观,这一乐观也反映在温和的罗德劳尔身上。言及中国经济的问题和风险,譬如,中国楼市以及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罗德劳尔的回答一方面让人感觉到其对中国经济的了解程度,一方面或许让国人从一个外国人的视角感到些许宽慰:作为一个外国观察者,通过与中国官方的对话以及实地考察,他认为尽管面对各种内外部风险,中国政府有决心和能力解决之;改革方向已定,期待具体政策和行动。
及其93页的报告一出,其中呼吁中国改革的急迫之情跃然纸上,细读风险,情况似乎并不那么令人乐观,主流外媒之上,改革紧迫性可见一斑。值得一提的是,报告敲定后至发布前的这段时间,IMF并未赋闲,而是继续观察这段期间中国经济的最新情况,并将其补充至主报告。报告明确指出,中国经济下行风险在增加,某种程度上,也暗示着中国各项改革的急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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