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主义”之美

　　财新记者 张远岸

　　从十年前“无可救药的大陆”变成如今“充满希望的大陆”，南撒哈拉非洲的发展道路正成为各方的关注焦点。近日陪同尼日利亚总统乔纳森访华的泛非洲投资公司Heirs Holdings董事长埃鲁梅鲁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表示，其2010年提出的“非洲式资本主义”（Africapitalism）概念，是实现非洲可持续发展的万应良药。按其定义，“非洲式资本主义”指私营部门通过对国民经济的战略性行业进行长期投资，实现对非洲发展的贡献，从而推动经济繁荣以及社会财富的积累。

　　埃鲁梅鲁十分强调私营部门的作用，他认为中非关系在历史上以“政府对政府”的方式为特点，但越来越多的非洲国家欢迎私营部门来引领转型增长。

　　在他看来，私营部门能够解决大多数社会问题，乃至基础设施建设。美国总统奥巴马6月30日造访南非时宣布一项新的援助非洲计划，据此，美国将投入70亿美元帮助非洲国家发展电力。此外，诸如美国通用电气公司（GE）和 Symbion Power电力公司等私营企业也将出资90亿美元，帮助非洲国家发展电力工业。这项“电力非洲”（Power Africa）计划备受埃鲁梅鲁推崇，他在一篇文章中将奥巴马称为“非洲式资本主义者”（Africapitalist）。

　　乍听上去，非洲式资本主义十分美好，但事实上仍存在一些局限。首先是腐败问题，该理论指出政府的角色是要负责创造有益的环境，但非洲政府的清廉程度并不理想。以埃鲁梅鲁的国家尼日利亚为例，其在2012年透明国际清廉指数中的排名是第139位（共176个国家）。

　　不过，埃鲁梅鲁认为，私营部门的参与会减少腐败。“腐败滋生于繁文缛节和官僚主义，而如果有更多私营部门参与，经济更加开放，腐败空间将会受限。”但投资与腐败间的关系，究竟是更多私营部门投资会减少腐败，还是只有腐败减少才会有更多私营部门投资，似乎变成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

　　即便从效果看，自非洲式资本主义提出后三年来，尼日利亚经济仍十分依赖其石油产业，该产业占该国GDP的20%，外汇收入的95%，预算收入的约65%。 然而，由于加工能力较低，尼日利亚虽是原油生产及出口大国，却需大量进口成品油。

　　除腐败、教育落后等问题外，非洲大陆还存在因语言、部落文化等差异而产生的分裂问题，这意味着与非洲打交道的方式并没有“标准药方”。

　　由于上述问题的存在，非洲式资本主义并不是一帖万应良药，“药效”仍有待观察。其中的关键是，私营部门的参与和政府改善环境之间如何形成良性循环。

　　对非洲发展的国际关注由来已久，包括联合国的千年发展计划。但对非洲发展的持续性关注，源于2005年的鹰谷八国集团峰会。国际金融危机前的八国集团峰会，是当时设定世界经济议程的主要论坛，尽管这一地位如今已被20国集团取代。当时东道主英国将“非洲发展”设为峰会两大议题之一。在峰会助力下，对非援助进入快轨，国际上也掀起一场“何为最佳非洲发展模式”的讨论。

　　以发展经济学家萨克斯（Jeff Sachs）为首的所谓“自上而下”的方法，强调对非援助应有计划性，在非洲实践一整套被证明行之有效的转型经验；而纽约大学发展经济学家伊斯特利（William Easterly）则认为，“自上而下”的药方是所谓“白人的负担”，应该将非洲的发展权力赋予当地人，允许后者根据当地实际情况来选择合适的发展道路。

　　路径之争是好事，特别是面临非洲这块发展程度良莠不齐、文化传统迥然各异的大陆时。但无论是自上而下的“计划路径”还是自下而上的“探索路径”，是简单的私营部门主导还是公私合营合作关系（PPP），都不能回避一个根本问题，即在财富积累和繁荣实现过程中的利益分配问题。

　　即便在非洲最为发达经济体的南非，新兴中产阶层，尤其是迅速发展的黑人中产阶层，控制着全国近88%的财富；处于贫困的劳动阶层，大多为有色人种，占全国财富的7%；长期失业、勉强维持生活的最贫困阶层，大多为黑人，只占全国财富的5%。衡量贫富差距和收入公平的基尼系数高达0.7，远高于通常认为的0.4警戒线。

　　非洲大陆整体起点低，实现跨越式的经济增长在路径正确的条件下并非不可能。但简单乃至有时粗放的增长如果不辅以节制和正义的原则，则增长无质量、发展无依托，最终不是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就是滑向权贵资本主义。倘如此，非洲式资本主义哀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