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式资本主义是灵丹妙药？

　　财新记者 张远岸 实习记者 许筱艺

　　在北京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埃鲁梅鲁（Tony O. Elumelu）身穿笔挺的西装，面前放着两只全键盘手机。在采访中，他时不时地查看邮件。

　　埃鲁梅鲁是泛非洲投资公司Heirs Holdings的董事长，这位现年50岁的尼日利亚人于2012年登上了《福布斯》杂志“非洲20个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名单。此次他作为商界代表之一，陪同尼日利亚总统乔纳森（Goodluck Jonathan）访华。

　　埃鲁梅鲁乍一看有些严肃，但一谈起他缔造并倡导的“非洲式资本主义”（Africapitalism）便兴奋起来。这一理念是指私营部门通过对国民经济的战略性行业进行长期投资实现对非洲发展的贡献，从而推动经济繁荣以及社会财富的积累。

　　埃鲁梅鲁7月11日下午在北京接受了财新记者的专访。

何为非洲式资本主义

　　财新记者：什么是非洲式资本主义？

　　埃鲁梅鲁：非洲式资本主义是私营部门通过长期投资，推动非洲的经济繁荣和社会福利。单靠政府无法实现这个奇迹，私营部门要在发展非洲上发挥主要作用。

　　财新记者：从你提出非洲式资本主义至今已有三年，非洲的境况有多少改善？

　　埃鲁梅鲁：还没有多少改善，我们尚未达到目标，我们仍在继续努力。

　　财新记者：你期待非洲式资本主给非洲带来怎样的变化？

　　埃鲁梅鲁：非常大的变化。在石油方面，讽刺的是，我们生产并出口原油，然后再进口成品油。非洲式资本主义还能解决社会治安问题，因为它会创造更多就业，减少犯罪的动机，因为人们拥有希望。丧失希望造成了很多社会问题。

非洲人为非洲

　　财新记者：实现非洲式资本主义，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埃鲁梅鲁：首先，需要政府为私营部门营造有益的投资环境，否则私营部门无法成功。这是非洲式资本主义这个理念获得成功的一个主要要求。

　　其次，非洲人应该展现出对非洲私营部门及发展非洲的兴趣。如果我们把储蓄都存在国外，那谁去发展非洲？所以，私营部门应该通过在非洲投资，来真正帮助发展非洲。这样，我们中国的朋友和美国的朋友才会加入进来，“非洲人在投资，我们跟他们合伙吧。”但如果我们都对在非洲投资不感兴趣的话，中国和美国也不会帮助我们发展非洲。

　　财新记者：你在文章中表示，许多非洲企业在其他国家投资。你如何看待这一情况？

　　埃鲁梅鲁：我不是说非洲企业没有在非洲投资，我的意思是非洲企业应更多地在非洲投资。储蓄和投资是不同的。从传统上来看，非洲人喜欢将钱存在海外。我要说的是，把储蓄带到非洲来，在非洲投资。

　　如今在非洲投资的机会非常多。投资有风险，在每个经济情境中都是如此。我生于斯，长于斯，在非洲投资有巨大的机遇。在非洲投资对商业有利，能够真正帮助非洲发展，但政府应创造良好的投资环境，使私营部门能够帮助解决失业等问题。我们必须创造就业。非洲私营部门应继续在非洲投资，而外国投资者应看一看那些具有长期利益的行业。比如，有些人对投资石油和天然气感兴趣。但是，投资石油和天然气不能仅仅是提炼原油，然后出口，而是要将原油加工为成品油。非洲进口很多石油，而同样在非洲生产原油。我们为何不通过加工原油来增加价值呢？这样能够扩大就业，影响经济的方方面面，出售石油又能满足市场需求。

做好事，赚大钱

　　财新记者：非洲式资本主义如何解决社会问题，比如艾滋病、新生儿死亡率？

　　埃鲁梅鲁：首先我承认，非洲式资本主义不能解决地球上的所有问题，但可以应对大部分经济和社会挑战。

　　有些问题，如洪水和其他自然灾害，我们需要帮助。不久前，我们刚给尼日利亚洪水的受灾者捐了款。私营部门不能解决百分之百的问题，但可以解决大多数。

　　财新记者：通过非洲式资本主义来大幅改善非洲基础设施等问题需要多长时间？

　　埃鲁梅鲁：我们需要更多的商业领袖和私营部门领袖认同这个理念。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媒体的支持，来提升对“非洲式资本主义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这个观念的认知度。我们需要公共部门致力于营造适宜的环境，同时我们需要私营部门利用这个机会。这有点像马歇尔计划，有紧迫感。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一理念，我们则不能称非洲是“最后的边疆”。这就是为什么非洲式资本主义需要被所有非洲人、外国人和发展组织所认可。世界不再是由政府来解决一切问题，至少这个方式在非洲不管用。在这几十年中，政府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应该尝试新方法——利用私营部门来解决问题。

重重挑战

　　财新记者：私营部门对腐败仍有疑虑。你认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埃鲁梅鲁：腐败是一个癌症，我们要共同打击它。发展能够真正解决腐败问题。让我们再回顾一下非洲式资本主义这个概念：更多私营部门参与，通过投资创造经济繁荣和社会福利。私营部门参与越多，公共部门的参与就越少，而腐败正是在政府参与中更加盛行。此外，还有全世界的政府敦促非洲政府，推出有利投资和打击腐败的政策。腐败滋生于繁文缛节和官僚主义，而如果有更多私营部门参与，经济更加开放，腐败空间将受到限制。所以我认为私营部门参与会减少腐败。

　　财新记者：投资与腐败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更多私营部门投资会减少腐败，还是只有腐败降低才会有更多私营部门投资？

　　埃鲁梅鲁：它们同时存在。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如果有更多私营部门投资，那么腐败会减少；如果腐败减少，会鼓励更多投资。所以，关键问题是要营造一个合适的环境，推出减少繁文缛节和官僚主义的政策，从而建造一个让腐败难以立足的积极环境。

非洲与世界

　　财新记者：有些非洲政治家将中国在非洲的投资称为“新殖民主义”。你怎么看？

　　埃鲁梅鲁：中非关系的长期可持续性应由私营部门来发展。这里我们又要谈到非洲式资本主义。我们应该让私营部门来引导中非关系。有很多私营部门已经做好与中国合伙或合作的准备。让中国拥抱这些机会，私营部门对私营部门，而不是政府对政府。习近平主席在访问非洲时表示，政府要退后，支持私营部门。

　　财新记者：除了刚才所提到的奥巴马和习近平，还有哪些国家领导人可被称为非洲式资本主义者？

　　埃鲁梅鲁：卢旺达总统卡加梅（Paul Kagame）和尼日利亚总统乔纳森（Goodluck Jonathan）等。这样的支持是我们所需要的。

　　财新记者：联合国千年发展计划是由政府主导的，非洲式资本主义由私营部门主导。非洲式资本主义是更偏向于“自下而上”方式的吗？

　　埃鲁梅鲁：不一定。我不希望我的理论被解读为“自下而上”或是“自上而下”，而是寻找出路，更偏于“自上而下”。政府是平等主义者，但我今天不打算就这一点展开辩论。我想说的是，政府应该为私营部门营造环境。任何一个政府都想创造就业，但政府自身是无法直接创造就业的，而私营部门可以。如果政府能够为它们提供适合的环境。私营部门对非洲大陆尤为一剂良药。但要成功，需创造环境。开放经济，推出有利投资的政策，放手让私营部门发展。这样做会惠及许多经济主体，人们被雇佣，企业推出新产品供人们消费。这一过程会产生就业、中产阶级和中型企业。这一过程还能使小型企业发展为中型企业，甚至再进一步成长为全国性大企业。

　　记者点评：机会看起来确实存在，但与此同时风险和挑战也存在。以尼日利亚为例。2012年透明国际清廉指数显示，尼日利亚在176个国家中排名第139位。此外，尼日利亚经济仍十分依赖其石油产业，该产业占GDP的20%，外汇收入的95%，预算收入的约65%。 然而，由于加工能力较低，尼日利亚虽然是原油生产及出口大国，却需大量进口成品油。

　　除腐败、教育落后等问题外，非洲大陆还存在因语言、部落文化等差异而产生的分裂问题，这也可能阻碍非洲式资本主义的发展。

　　由于上述问题的存在，非洲式资本主义并不是一帖万应良药，其“药效”仍有待观察。其中关键是，私营部门的参与和政府改善环境之间如何形成良性循环。

　　非洲大陆整体起点低，实现跨越式的经济增长在路径正确的条件下并非不可能。但简单有时乃至粗放的增长如果不辅以节制和正义的原则，则增长无质量、发展无依托，最终不是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就是滑向权贵资本主义。倘如此，非洲式资本主义哀莫大焉。

　　　（全文详见即将出版的第8期财新《中国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