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金融起步维艰——画说金融史（25）

　　这些英资银行很快意识到传统的钱庄票号并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而是合作伙伴，因为它们提供不了大规模的外贸融资，但通过其资金网络可以将进口商品有效地输入长江沿岸的内地市场。这时代，大清混乱的货币给钱庄票号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钱兑生意，朝廷加大的度支需求也日益依赖它们的运营，现在外资银行又送来了机会，还愿意提供“结算贷款（chop loans）”，钱庄票号真是鸿运高照，生意兴隆。到1860年左右，受到太平军搅扰的江浙富人纷纷向上海转移财产，在城墙外的洋人租借地，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业务支撑。由于大清朝廷缺乏国家金融政策，部分传统金融机构把外资银行看成了融资的靠山，犹如此时英国的商业银行依赖英格兰银行充当“最后贷款人”一样。

　　图5：The Oriental Bank 1870年发行的一张纸币，保留至今弥足珍贵，在2011年拍出了天价。

　　第一家打入上海的东藩汇理银行在印度很有实力。借助强劲的亚洲贸易，几年内它的资本金就翻了一番，1860年它付出了16%的股息，使其成为在伦敦回报第二高的银行。我们要记住，此时的英国银行业离1844年《银行法》实施只有一个十年，银行的大批倒闭时有发生，而作为一家私人股份制的英格兰银行仍在尝试如何履行中央银行职能。在东方出现一家强大的地方银行，令伦敦另眼相看，当时的《北中国先驱报》直截了当呼其为“远东的英格兰银行”。有这样一家银行给传钱庄票号做后盾，似乎中国又出现一个契机，通过外贸的兴盛和国际资本流动将传统的金融机构带入现代化轨道。

　　这种看法当然是一个幻觉。华洋联手内外贸易的好景不长，外资银行首先出了问题，起因之一是棉花贸易。当时亚洲的金融中心是大英帝国控制下的孟买，权力中心是加尔各答。中国市场贸易量虽大，但左右不了全球的经济，更影响不了主要商品，如棉花、棉布的定价和资金的流向。把这个困难挂到当代的报纸头条，也不难理解。今年9月29日，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正式揭牌，金融创新是重点之一。同时还有一个目标，是要大力发展期货保税交割等业务，提升中国在大宗商品方面的定价权，并逐步成为国际定价中心。这个在二十一世纪中国人考虑的问题，也是150年前一个关键的金融命题。

　　图6：1870年印度孟买港口堆积的棉花包，其中肯定有来自中国的出口货物。

　　这个问题可以从几个层次来看。首先，当年英国作为世界工厂，掌握着全球的经济命脉，印度是围绕着英国的供需进行产业布局。它既是棉花的最大出口国之一，又是英国棉制品向中国及亚洲出口的中转基地。十九世纪初，印度基本左右了棉花价格。但很快美国加入了竞争，价格更低，英国兰开夏郡的纺织厂更乐于从美国进口，而且以更低的价格向世界出口。但是到了1860年， 有两件事决定印度以及中国的市场出现大繁荣。其一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的不平等条约刺激印度加大棉纺织业投资，因为他们认为中国的市场将会大量进口洋布。其二是1861年美国独立战争爆发，美国棉花出口大幅度下降，印度的棉花重新受到英国人的青睐。中国此时也开始出口棉花，在中印英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贸易关系，出现大干快上的劲头，银行业当然也跟着吃香。正当东藩汇理乐享连年的高回报，1865年四月美国独立战争打完了。从印度出口的棉花价格当年就出现大掉，第二年又掉了30%。做棉花出口贸易信贷的汇隆银行首先顶不住了，停止了汇票兑现。当年没有什么金融大鳄，没有商品衍生产品市场，危机传导的路径很简单。价格一掉，贸易企业先倒闭，跟着几天之内，在中国有分支几家银行跟着宣布停止正常信贷与承兑，一场美国棉花价格战演变成上海滩上的银行停兑潮。

　　图7：中国传统的丝织业将受到进口棉纺织品的冲击。西方人描绘的江南养蚕捡蚕茧的景色温馨优雅，但是很快这种画面就要进入历史博物馆。

　　另一个层次的问题是金融产品的定价。其时正值英国整治国内中小银行盲目发展，英格兰银行于1868年提升对小银行的再贷款利率到6%—10%。这意味着美国棉花带来的商品价格冲击还未解脱，资金市场上的价格战又开场。对亚洲的银行最致命的打击，是英格兰银行在1871年宣布采取金本位制，欧美数国纷纷效尤，导致白银价格应声下跌。印度和中国是当时世界上使用白银货币的主要国家，金本位制对它们是一场噩梦。1865-1866年，在香港经营的11家银行有6家倒闭，先到中国开业的小银行，被国际商品与金融恶浪拍打的风雨飘摇。只有一家在中国经营的银行在这一连串的冲击下逃脱了破产的命运，它就是今日渣打银行的前身——印澳华渣打银行。汇丰银行是在棉花危机后才成立，它反倒成为受益者。

　　在这一轮全球危机冲击下没有受到什么损失的还有中国的钱庄票号。但是1870年代以后，世界进入了新的发展时代，新技术新机构层出不穷，例如，1869年苏伊士运河的启用缩短了欧亚航运路程，1871年在中国的西方银行已开始使用电报联系，渣打银行和汇丰银行拥有越来越广泛的经济与政治资源。相比之下，中国传统金融更显分散弱小落后。它们没有大清政府的信用业务，没有机会在国际贸易领域发展，它们日渐成为垄断了中国金融业的外国银行的附庸，离金融机构的现代化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