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金融起步维艰——画说金融史（25）

　　【坐而论道】（财新专栏作家 李弘）鸦片战争的结果令英国人兴高采烈。首先贸易的垄断下“自由”变成真自由——那些让英国人顾忌的制约，如议会辩论、行业协会、立法与舆论，在中国都没有，商人们只是担忧社会动乱带来对贸易的干扰。原来官员趾高气昂，西方商人想见一面都难上加难。现在从南京到广东，衙门门坎似乎低就了，老爷们点头啥腰，唯恐洋人不满意。英国用武力打出了不平等条约，把原来清官唯我独尊的不平等调了个个儿。

　　对大清朝廷来说，《南京条约》签订后的沮丧可以说集中体现在了财政金融上。最可恨的是鸦片成为合法进口商品，在二十年内增长了一倍。1839年林则徐在虎门烧掉了两万箱鸦片，到了1860年，据海关记录，当年进口了五万箱，白银因此加大外流。第一次鸦片战争共赔偿2100万白银，凭空增加了朝廷支出，推高财政亏空与税收负担。农民不堪重负起而反抗，为1850年暴发的太平天国革命火上浇油。南方的铜产量及运输受到社会动乱冲击，结果连铜钱供应也出现紧张。

　　“五口通商”带来的贸易兴旺，使外国银币在沿海地区广泛流通，日益渗透华东华南市场，大清的货币国家主权假手外夷。为支应捉襟见肘的财政，养活在南方与天平军作战的军队，咸丰三年发了宝钞与官票。从1853到1862的十年间，“钞”与“票”发行达到户部收入的近70%。朝廷掌控不了货币发行的玄妙，纸币价值最后贬得轻于鸿毛。我以上只稍加提及，就可看出，苦命天子咸丰当政十一年，面对的是财政金融的一片混乱。

　　图1：就在《南京条约》签订的1842年， 英国出现了全世界第一张以形象信息报道新闻的报纸， 这在当年是媒体业的一大革命。从此英国人可以在报纸上看到全国全世界发生的新鲜事。这是1860年《伦敦画报新闻》登出的咸丰皇帝像，想像中的他年轻英俊，但是一脸柔弱无助。

　　我认为，就在这个时代，中国出现了现代金融发展的第一次契机，即可能以政府为主导，引入银行借贷和货币发行控制解决自己的财政危机，这就是英格兰银行1694年走过的道路。即便没有政府银行的存在，一个强有力的户部也可以将政府税收、铸币、借贷、用资等活动统筹，操控本国财政金融。

　　日本1868年“明治维新”后就是依靠财政部这样搞的。1872年财政部派出一个大的代表团考察西方，包括英国、比利时与法国的财政管理与中央银行。随后的十年日本人将国家财政集中管理，大胆通过银行向民间借债，赎买封建武士阶层土地，结果也是财政债票滥觞，物价高企。1882年日本中央银行成立，马上严厉约束政府发债与规模，整顿新兴的国民银行，推出立法，控制货币发行，金融业始进入现代发展轨道。

　　大清对西方的贸易开放比日本早了十几年，但是朝廷高层没有去考查英法的财政金融制度，走了和日本不同的道路。从更久远一点的历史看，日本在“德川幕府”时代，政府就和国内传统的信贷机构（如同钱庄票号）存在大量借款往来，而中国的皇朝偏好卖官徭役，从不靠借钱过日子。就是发钞，也不是政府对民众的负债，而是相当于不需偿还的一纸白条。因此，从道光末年到咸丰朝，中国式的英格兰银行发展道路有机遇，但是没机缘，因为既不可依据传统又无知识借鉴。

　　图2：中国与日本为国富民强选择了不同道路。十九世纪有很多版画把两个国家的官吏放在一起对比。

　　一个财政货币混乱的时期，并不妨碍它同时是金融机构发展的好时机。从1843年上海开埠，到1865年香港上海银行公司（汇丰银行前身）开业，中国见证了西式银行与传统钱庄票号快速发展的一段历史。更有意思的是，在此期间，中国经历了一个从金融繁荣到危机的完整周期——并不是中国的传统经济出了问题，而是链接了欧洲、亚洲、美洲的一次全球性经济波动。在白银时代之后，中国无意之中被卷入十九世纪的全球化浪潮。

　　图3：上海替代广州成为中国的对外贸易主要窗口——这是19世纪60年代英国画报上出现的上海景象。

　　这次在中国弄潮的主角是一批英国人。在通商口岸开放前，为对华贸易提供支付汇兑金融的主要是在英属殖民地印度经营的英资银行。在东印度公司垄断时代，加尔各答与孟买基本上成为对华贸易的金融中心，那里的银行为贸易商开出汇票，代理英国进口商支付购买，同时又代理出口商将贸易利润在英国投资。银行业当时是除鸦片与棉花进出口外，盈利最丰厚的行业。上海、汉口、厦门、福州等城市的开埠马上吸引了这些金融家的眼光，他们紧随太古洋行和怡和洋行，将银行设在了这些贸易公司在中国的家门口。

　　密西根大学的墨菲教授这样分析他们的心态：“如果说印度很富有，那中国就是更富有，更迷人。印度，以及西方人后来在南亚的布局，可以说其最有价值的部分就在于它们是西方人进军中国的跳板。”从哥伦布16世纪向着西方进发寻找中国开始，繁荣的中国市场和它的预期收益就是西方人心中的一个梦，现在梦想成真就在眼前。

　　一家1842年成立于印度孟买的新银行东藩汇理银行（the Oriental Bank Corporation，在中国叫丽如银行）——它三年后移师总部到伦敦，拿到了皇家特许经营权——于1847年（道光27年）首开先河，在上海开办了分支机构。当时驻上海的英国领事很有眼光，他说服了上海道台，在城外江边租给英国人很大一片土地，到1848年扩张到2800亩。19世纪五六十年代，英国人就在此扎堆儿设立分支机构，包括1854年设立的汇隆银行、阿加剌银行，1855年的有利银行，1858年的印澳华渣打银行，以及1865年成立的香港上海汇丰银行。

　　图4：五口通商之一的口岸城市——厦门， 这是1845年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