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扬州路
季建业被双规之后,其公共形象一落千丈,但在扬州不乏对其有感情者。扬州本地一位律师称,不少扬州人对季建业的评价正面大于负面,是因为季建业改变了扬州。
2001年,季建业上任第一天,就赶上江扬船厂几百人去市政府上访。知情者称,季建业后来称:下岗了,不去找市场,而是找市长,真是奇怪。
此时,“人生只合扬州老”的昔日繁华扬州,似乎早已沉迷于“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指上午吃茶,晚上洗澡)式的休闲文化里,经济全省倒数,增速乏力。市容有如西部小县城,房屋低矮,主干道破破烂烂,连六车道的马路都找不到。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要解决扬州人一种发展的思路,一种发展的概念。只要冲破了这道思想的长江天险,扬州发展的天地就宽了。”后来,季建业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时称。
解放思想之外,打造投资载体则是第二步。扬州除完善市区基础设施外,还建立了开发区,四大工业园、一批特色产业园和乡镇工业园区。
东大门改造,是季建业上任后向市政建设砍下的第一刀。此后几个月,他把扬州变成了一个工地,到处都写满了“拆”字,到处都是推土机、铲车的轰鸣,328国道、文昌路、扬子江路等5条道路的拓宽相继开始改造……
城市改造中,季建业显示出了铁腕手段。知情者称,扬子江路改造时,他对市建设局长说,限期一个月内搞好,你搞不好,换人来干。瘦西湖南门修路,他现场督办,几天之内拆完了临时搭的违建。
东关街改造,需要把当地的一些居民迁走。钉子户中有其它区的城管人员。负责搬迁的城管,把他们的这位钉子户同行带走,扣了起来,又打电话骗来了该城管的领导,也扣了起来。直到该城管同意搬迁,才放人。
文星中路拓宽时,石塔附近,硬是拆迁了驻扬州部队的一两排房子。
季建业主导下的扬州拆迁,啃了不少硬骨头,以至于市城管局副局长被人打了好几回,受到各种威胁。
也就是在扬州任职期间,季建业有了“推土机”的绰号,一说他到处拆迁,二是说他执行力度大,官员被他推着往前走。
运河西路拓宽工程为一例,负责工作的城管局、城建局等部门,领导都不能早回家,规定每天晚上10点都要开会,汇总情况,前后持续半年。
季建业为扬州设计了向西进、建设新扬州、保护古城区的发展战略。他借助土地资源,招商引资,复制着昆山的经验,给扬州人上了经营城市的一课。任职第一年,扬州引进的台资比过去9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任市长三年,任市委书记五年,季建业在扬州的8年间,扬州的工业总产值从2001年的925亿元达到2008年5000亿元,扬州有了长江大桥、火车站,城区扩大了一倍多,推进了古城保护,获得了“联合国人居奖”。
但在扬州诸多城建政绩的光环背后,不乏暴力拆迁的悲剧,大拆大建的施政模式,其实有着极其残酷的代价。以2009年前后的瘦西湖扩容为例,周边商铺业主多人遭受非法拘禁、殴打。据《方圆法治》杂志报道,瘦西湖周边一家商铺业主的姐姐、扬州大学教授葛桂萍,甚至是在上课时,被几十人强行带走。对一些拆迁“钉子户”,扬州还发明了“当事人下落不明”拆迁法。多名业主被“下落不明”,其商铺则被强拆。
在季建业春风得意之际,扬州很多老干部对他评价不高。对其诟病之一是, 2003年,扬州国企改革时,当地唯一的上市公司亚星汽车易主格林柯尔,此举被认为亚星汽车被贱卖,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二是季建业行为霸道,扬州建设中大批工程给了苏州人,其中多有寻租空间。苏州金螳螂公司为相关企业之一,其实际控制人朱兴良与季相识已久,且在苏州、扬州、南京等地频有“交集”。
据《新京报》报道,金螳螂开始在扬州承接项目,是在2004年装修扬州迎宾馆2号楼时。季建业直接“钦点”,金螳螂从中获利1000多万。此后,金螳螂公司又承接了西园饭店、珍园、萃园等国有酒店、扬州市地税综合办公大楼等装潢工程。
此外,知情者向财新传媒记者透露,扬州文汇西路的绿化,开发区的保障房,也有季家亲友介入的身影。
知情者称,多年来,一直有老干部就上述问题告他,扬州原规划局长张杰也曾实名举报季建业。张杰因受贿80多万元,于2007年被判刑12年。
季建业遭微词的还有情妇和学术问题。2002年和2006年,在仕途通达之际,他从苏州大学取得硕士、博士学位。2007年初,他的博士论文被发现有抄袭现象。《新京报》称,为平息一位被抄袭侵权者的投诉,季建业曾提出给20万元的科研项目作为补偿。
还有说法称,季建业的博士论文为“枪手”所做,“是扬州大学一名教授帮他写的,答辩前一小时才送到,他本人没有参加答辩。”
南京滑铁卢
2009年,在季建业转任南京时,曾有扬州人问自己的南京朋友:南京开始拆迁了吗?这让朋友有些莫名其妙。
此时,南京已经搞了几轮城建。在南京城南,起于2006年的老城南历史街区拆迁,在学界和居民的反对声中,在时任总理温家宝的两次批示之后停了下来。
下车伊始,季建业以一句“进了中山门,就是南京人”开始了他的南京市长生涯。南京四年,他最为得意的事情,是筹资139亿元,让近30年来52万被征地拆迁人员全部进入城镇社保。但他试图在南京复制昆山、扬州模式的努力,一再遭受质疑。
他在南京第一个动作,是“三中路改造”。当年9月初,先修中山东路和汉中路,国庆以后又实施了中央路、中山路和中山南路改造。这些工程给市民出行造成很大不便,网上责声一片。
2011年3月,南京地铁施工,迁移法国梧桐树在网上再引争议。3月19日市民集会反砍梧桐树,遭清场。梧桐风波后,南京制定《关于进一步加强城市古树名木及行道大树保护的意见》,提出城市中的古树名木、行道大树,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砍伐、移植。所有市政工程规划、建设,原则上工程让树,不得砍树。
南京从2012年8月启动的拆迁整治行动,让他再次受到压力。这项被季建业称为“铁腕行动”的计划,是南京历年来规模最大的一场环境综合整治,为期一年,将拆迁全市1000万平方米违章建筑,以解决脏乱差问题。
季建业在扬州实践的强拆方式再次上演。据《经济观察报》报道,在季建业的强权下,下一级政府和部委负责人,只能将季建业的指令逐级分解,一级压一级,“规定时间规定数量”地完成。
季建业提出的工作进度底线是:“只要不死人,怎么来都行”。南京下级政府的官员为了跟上其进度,不惜使用“连坐”手段。某小学生的奶奶被视为钉子户,区领导找到教育局,教育局找到校长,校长找到了班主任,班主任找来了小学生的妈妈,班主任说:孩子的奶奶不签字接受拆迁,孩子就回家吧,别来上学了。
南京老城南地区本不在此次拆迁范围。但在2013年3月,已停了三年的拆迁重启,半年之内,评事街附近残余的1300户居民,迁走了1100户,三户人家被强拆。在瓦砾遍地的评事街附近,喇叭里不断播放着强拆的消息,居民们重新又开始了“保卫老城南”。
而季建业激起更大民怨的则是雨污分流工程。2009年,季建业赴南京时,雨污分流已在试点。此后,他一手推动了该项目。
按计划,南京将从2010年初至2014年底投资180多亿元,在主城区226平方公里实现雨水污水分流,全面完成地下排水管网的改造,铺设500公里污水干管,完善3000个住宅小区及企事业单位的污水支管,使主城范围内主要水体水质断面指标近期达到功能性水体水质要求,远期逐步恢复至地表水Ⅳ类以上。
这项在季建业看来功在千秋的庞大工程,将整个南京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全城开挖之后,南京的6条地铁线也在并行开工,数个快速路工程同时施工。出行不便、空气污染、噪音扰民等问题,让南京市民怨言不断。每到夏季大雨来临,城区出现积水现象,雨污分流工程必然成为吐槽对象。季建业也从扬州时代的“推土机”,得名“季挖挖”。
在南京一位熟悉城建的人士看来,从长远来看,城市搞雨污分流,这个思路没错。但做雨污分流,绝对吃力不讨好。季建业错在他太着急了。有专家称,南京全城的雨污分流要想弄好,需要十几年到几十年。如此庞大的工程,他要在三五年内建成,显然会给城市带来巨大阵痛。
在2013年8月29日举行的南京市十五届人大常委会第四次会议上,季建业坦承雨污分流施工对困难估计不足,对工程的艰巨性理解还不深,宣传发动不到位,施工组织上也有不到位的地方。国务院此前要求全国大中城市5年内全部完成雨污分流工程,让他略感欣慰,“雨污分流工程我们还是要干”。
在季建业出事前一周,有南京市民从新闻单位听说,关于雨污分流问题要“深挖”,就猜测季建业可能出事了。此前,坊间已多次传他被调查。
在他被调查5天后,新华社发表文章,反思城市建设“大开挖”现象。文章称,全国不少城市存在规模大、周期长、影响广的“大拆大建”现象。在让群众闹心不已之际,“大开挖”也让民生、财政、环境多重透支。大拆大建的背后,透视出一些城市定位一味拔高,超越实际;浩大工程“一人决策”,民意分量不足;工程投入“一骑绝尘”,民众幸福不增反减等问题。
10月15日,据南京市人大网站信息,当日上午,季建业主持召开南京市政府常务会议,对正在实施的雨污分流工程施工组织提出一系列优化整改措施。
10月16日,江苏省和南京市领导分别在上午和下午听取了关于季建业被调查的通报,人民网迅速做出快讯报道。季建业是十八大之后落马的第十名副部(省)级以上干部。
人民网称,有内部人士指出,季建业落马与不久前江苏上市公司金螳螂老板、苏州首富朱兴良被抓有关,并透露他涉案金额可能在20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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