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门思想起

　　没有什么比这个夜晚，更能体现台湾历史现实与文化创作的交会时刻。

　　1978年12月16日，成立五年的云门舞集在嘉义首演《薪传》；那天早上，美国宣布和台湾断交。

　　而《薪传》，说的正是台湾四百年来的挣扎与奋斗。

　　林怀民的故乡是嘉义新港。 三百多年前，第一批漳州泉州人集体移民，落脚于嘉义的新港与北港之间，建立了“笨港十寨”，成为汉人在台湾岛上建立基业的开端。林怀民从小听长辈讲“唐山过台湾”的故事，也一直想写家族的历史，终究知道自己写不出来，但可以舞出来。

　　特别是对上世纪70年代的青年世代而言，人们都在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1978年，林怀民在纽约考察，思乡情绪特别浓，并且每天从报上看到，美国和中国大陆关系之间日益密切，也让他更担忧台湾处境。

　　“当我回到嘉义，我知道我必须编《薪传》。我要讲我自己的故事，而我的故事就是每一个台湾人的故事。”

　　1979年，林怀民开始编《薪传》，关于台湾先人渡过黑水沟（台湾海峡）、移民到台湾、建立家园的故事。他知道，这个演出不能只依靠传统的舞蹈技巧，而是要让舞者重新认识朴拙的劳动与朴实的身体。舞者们在新店溪河畔排练，在石头上爬行，搬运石头，以感受先民筚路蓝缕的艰辛。首演预计在12月，首演地点不在台北，而是在林怀民的故乡——嘉义。

　　就在这紧锣密鼓锻炼的两三个月里，整个台湾社会也日益炽热起来。那仍然是政治高压的时代，而新的民间文化与政治力量正在奋力解开桎梏。就在前一年，民众因为质疑国民党选举舞弊而焚烧中坜警察局，1978年12月又将举行增额立委选举，党外人士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台大校门口，“民主墙”和“爱国墙”对立，报上也出现许多投书，要求社会稳定不要乱。风雨欲来，社会高度紧绷。

　　云门的舞者们仍在石头上流着汗水，匍匐前进。

　　在那时，林怀民几乎找不到任何台湾史的资料，除了一本《台湾历史一百讲》。但在音乐中，他找到台湾史的故事。

　　十年前，音乐家许常惠和史惟亮“发现”了在恒春抱着月琴走唱的贫苦老人陈达，被他的声音与歌曲震动，因为他是真正在诉说台湾的故事、人民的故事。尤其是那首《思想起》，几乎就是在讲述一部台湾移民史，也就是“薪传”的故事。于是林怀民请陈达进入录音室，唱起了——

　　思想起，祖先艰辛过台湾，不知台湾生做啥款？

　　思想起，海水绝深反成黑，在海山浮心漂心艰苦……

　　12月16日早晨，新闻传来美国断交的消息，人民的愤怒与不安缠绕着岛屿。云门决定，晚上继续跳。

　　《薪传》共分为“序幕”“唐山”“渡海”“拓荒”“野地的祝福”“死亡与新生”“耕种与丰收”与“节庆”。在台上，疲惫而激烈的身体在大海中翻滚搏斗，在蛮荒的土地建立家园，在未知的未来开创历史。

　　谢幕时，一百位学生手执火把走到台上，象征“薪传”，台上舞者和台下观众终于忍不住激动落泪——因为那一天现实的屈辱，也因为岛屿多舛的命运。林怀民说：“他们不是哭断交，而是哭大家的童年，哭台湾人要经过那么多恶劣的处境，艰难的时代。”

　　这一天的现实，为《薪传》写下新的一个篇章，整个岛屿压抑的悲情仿佛都在此中被凝结，被转化为前进的力量。

　　这一天，固然是一场历史的巨大巧合，但也是历史的必然。《薪传》不同于前五年云门的舞剧，主要以中国传统文化素材为主，而是台湾本土的故事，尤其是所谓本地台湾人的历史。上世纪70年代中期后，《文季》《夏潮》等杂志开始重新挖掘战前台湾历史，林怀民好友黄永松主编的《汉声》、蒋勋主编的《雄狮美术》等杂志深入探索民间文化，而民歌运动也唱了《美丽岛》的故事，所以《薪传》于上世纪70年代后期出现得以可能。

　　林怀民说，对云门来说，“《薪传》之后，我们终于可以站在自己的家园以舞蹈安身立命。《薪传》是我们的成年礼。”

　　对台湾来说，“《薪传》变成了一个隐喻，不管怎么苦，台湾都会度过。只要你奋斗，台湾都会走到一个新境界。”

　　正如陈达所唱：

　　思想起，神明保佑祖先来，海底千万不要作风台。

　　台湾后来好所在，经过三百年后人人知。

张铁志

　　（云门舞集与台湾70年代之二）上一篇见本刊2013年第37期

　　作者为台湾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