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卢布和美国QE

　　【名家/新秀】（财新专栏作家 乐平）美国摇摆不定的QE政策，让全世界的金融市场不知所从，而专家的种种不同看法也足以令人头昏脑胀。何妨退一步，看看曾经的另一个超级大国“苏联”的货币故事，会对我们有什么启发。

　　恰好碰到1955年出版的，由彭迪先和何高两位先生所著的《货币信用论大纲》。书中有一节，题目就引人入胜：“苏联货币是世界上最稳定的货币”。今天的人们都可以对这个观点发出嘲笑，但这是当时的高水准的严肃著作，引用在此就是因为它立论的高明和论据的充分，可以对今天的问题提供借鉴。（补充说明：彭迪先曾任民盟副主席，新中国四川大学第一任校长。《货币信用论大纲》被选入武汉大学百年名典。书中的结论可能是过时的，但所讨论的问题和思考的高度，在今天仍然让人尊重并受益。）

　　“苏联货币是世界上最稳定的货币”这一节，短短几页纸但内容丰富，从三方面对今天有借鉴价值：1、什么保证了卢布币值的稳定；2、卢布改革时的剃羊毛；3、卢布与黄金。

　　卢布币值的稳定

　　先引一段：“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只有黄金才能作通货的保证，货币只有在对黄金的关系上才有相对稳定的可能。但在资本主义总危机时期，银行券实际上已不能兑换黄金，在资本主义国家中，货币早已变成了纸币。所以任何黄金储备也不能保证资本主义国家通货的稳定性。”

　　抛开那个时代特有的词汇语境，这完全是在描述今天的现实。我们今天的货币，都是无锚的货币，即没有内在价值支撑的货币。只在发行货币的政权有足够稳定和威信，并且在交易之流正常运转中，货币才有价值。整个货币体系就是一个击鼓传花的体系。纸币最本己的内在价值就是它的物理属性：一张挺括的纸片。黄金最本己的内在价值也是它的物理属性：一块金子，period。而对于这个击鼓传花体系的风险对冲就是持有黄金。

　　很多人在设想建立有锚的货币体系，把某种货币和贵金属或大宗商品挂钩，但即使这样，这种挂钩也基于一个诺言：某个强大的一方承诺，某面值的纸币在任何时候都能兑换成一定的贵金属或一定量的大宗商品。二战后美国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是一个以黄金为美元之锚的体系，但这个体系从44年维持到73年就维持不下去，同时成就了特里芬难题的英名。

　　转引一段斯大林的论述“我国货币稳定性是由什么所保证的呢？当然不仅是黄金准备。保证我国货币稳定性的，首先就是国家所支配的巨量商品，这些商品是按照稳定价格加入商品流转范围的。试问有哪一个经济学家，能够否认苏联所独有的这种保证要比黄金准备更能切实保证货币稳定性呢？”

　　文中的论点很清楚：苏联大量的商品生产能力、国家对商品的定价能力、劳动生产率的提高是保证苏联卢布币值稳定的基础。通胀是币值稳定的天敌，而劳动生产率是通胀的克星。所以，劳动生产率是货币币值稳定的卫士。文中写到：“资本主义国家根本不可能掌握大量的商品，只有社会主义条件下，或在社会主义成分占领导的经济中，以商品作为货币的保证才是可能的。”

　　但历史就是这么弄人，真正提高劳动生产率的，掌握了大量商品的，是要被“埋葬”的资本主义阵营，而苏联的货币呢？没人要的卢布在20世纪80年代成就了一位叫牟其中的中国商人以袜子换飞机的壮举，理论和现实的差距就这么大。参照历史，我们是否可以说今天中国的产能过剩对于人民币的币值而言也许是一种不怎么堂皇的福音，而美国制造业的大举外包对美元造成内伤。

　　卢布改革时的储蓄剃羊毛

　　今年年初塞浦路斯的储蓄剃羊毛，让大家开了眼，原来银行还可以这么搞。但史海沉钩，塞浦路斯的作为还拿不到金融创新的奖章，首创者还得看老大哥的。苏联于1947年12月进行了货币改革，发行了足价的新币，旧币按10：1兑换新币。 “储蓄存款在3000卢布范围以内者，是1卢布抵1卢布，以新币换之；存款在10000卢布以下者，其中3000卢布以新币转为存款，而其余部分则按3：2的比例折价；存款在10000卢布以上者，1000卢布按照上述办法折价，而其余部分存款暂2：1折价。”

　　按这个算法，假如你有6万旧卢布，你的邻居只有3千旧卢布，你的财富是他的20倍；但货币改革以后，你有3267 新卢布，而你的邻居有300新卢布，你的财富只是他的11倍了。多么生动的“均财富”，公式里透出杀气，反映出那是铁血年代。

　　不管是欧盟成员塞浦路斯，还是苏联老大哥；不管把今天的世界称为“次贷危机/欧债危机”，还是“资本主义总危机”，我们都看到，一旦经济体摊上事的时候，货币不仅币值没有保证，而且储蓄会被强行剃头。

　　卢布和黄金的关系

　　我们都知道美国搞了个布雷顿森林体系，让美元和黄金挂钩，建立了战后资本主义的货币体系。但孤陋寡闻，还真不知道我们社会主义阵营老大哥的货币也和黄金挂钩。

　　引文：“苏联部长会议于 1950年2月28日规定废止以美元为基础来定卢布对外币的汇率，而改按卢布的含金量，将其移到更稳定的黄金基础上去。同时又规定每一卢布的含金量为0.222168公分纯金。”这是社会主义阵营版的布雷顿森林体系。

　　强悍如斯大林者，对黄金也是礼让三先，“从上述斯大林的指示中，可以得出除商品是主要保证外，黄金也是苏联货币的保证之一。”对自己的新制度如此信心满满的苏联，在上升势头如日中天时，竟然在货币上也仍然更相信和黄金挂钩才能稳定币值。美元和卢布，两个世界阵营的掌门货币，竟然在历史的重要关头，都挂在黄金上。这让今天的人们望着高耸的外汇储备，情何以堪？

　　为什么严肃的著作会得出今天看来完全错误的结论？因为基于时代背景，作者在当时对于苏联开创的社会制度的高度信任。

　　当一个国家处于上升期时，人们往往把它不具有的美德和能力赐予它，并歌颂它的伟大，同时它的货币也被提高到了远远高于内在价值的高度。用新晋诺贝尔奖得主席勒的话说就是非理性的动物精神。这就是苏联卢布曾经享受和美元现在正在享受的待遇。

　　二战结束时，美国一国的经济体量相当于世界经济体量的50%，而今天，这个比例降到20%；不错，美国很强大，也很有潜力，但一个全球1/5的经济力量能否建立只以自己货币为中心的全球贸易金融体系？设想持股20%的股东能否左右股东大会的决定？即使能够做到，这种控制力也是不稳定的，而这就是美元稳定性的根基。

　　二战结束时，全球美元紧缺，而今天，就连老家西北小县城的许多人都有美元存款；苏联解体后，美元独领风骚1/4世纪，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新一代美国人的享乐观将继续压榨美元的底气；金融危机的余味将在“危机后”的时代更清晰地展现。

　　应该持有一点黄金，不是因为投资组合管理的那套陈词滥调，而是出于对冲现在货币体系不稳定的考虑。就像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曾经盲目地崇拜苏联的卢布一样，今天我们是否在盲目地相信美元和以美元为中心的货币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