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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丑,所以我要嘲笑你

2013年11月10日 18:28 来源于 《财新周刊》
一个人对于权力的态度是喜还是恶,很大程度上就是审美趣味的问题

  不久前看到一段视频:日落时分,印、巴两国举行关闭国境仪式,双方长官一声令下,军营里放出两群盛装卫兵,抬头挺胸,提臀摆胯,以九死不悔的架势直扑边境线,然后各自站定,冲着对方开始高抬腿、猛跺脚。每当此时,围观群众的情绪就会达到高潮,开始捶胸顿足,并发出《动物世界》里才有的啸叫声。据说这一度是去印巴旅游的必选项目,引来游客无数,不过就在三年前,这个节目被叫停了,原因是每天举脚过头的正步表演给卫兵的身心造成了严重伤害,为此双方协议降低挑衅程度,放弃使用这种高难度的抬腿动作。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充满了辛酸的喜感。记忆中的正步可不是这样的。我领略正步的风采是来自于广场阅兵,它纪律严明飘逸挺拔,让人屏息凝神,神往不已。

  后来看纳粹在纽伦堡集会的纪录片《意志的胜利》,屏息凝神的感觉还有,但神往不再,代以一种无法呼吸的压抑感。两百年前,普鲁士军队为了炫耀军国主义的赫赫武功,发展出了正步这一“迄今为止人类所发明的最矫揉造作却最富表现力的肢体运动形式之一”。上世纪20年代,希特勒先在他的冲锋队中袭用了正步,并最终使它成为德国全军的步法。正因为这样一层历史因缘,“二战”之后,联邦德国把正步作为法西斯主义的象征而彻底废除。崇尚个体自由的英国、美国也从未采用过这一步法。

  看《意志的胜利》,总让我想起乔治·奥威尔的这段话:“正步走是世界上最为恐怖的景象之一,甚至比俯冲轰炸机还更令人感到恐怖。这就是一个赤裸裸的权力宣言,相当明确而刻意地存在于其中的,是靴子直冲着脸而来的景象。它的丑陋,是其存在的一部分,因为它正在宣称的就是:‘是的,我很丑,但你不敢嘲笑我。’”

  “我很丑,但你不敢嘲笑我!”奥威尔的这个观察可谓入木三分,可是光有恐吓不够,墨索里尼说:“所谓法西斯主义,首先是一种美。”由此想见,权力要想赢得敬畏,除了颟顸霸道混不吝,还需要懂点美学。在观看纳粹冲锋队员正步行进时,一定有人会被整齐划一的力量感所震慑,同时也会被其中的庄严肃穆之美所魅惑。

  事实上,我一直认为,一个人的政治立场是“左”还是“右”,他对于权力的态度是喜还是恶,很大程度上就是审美趣味的问题。

  以前我的口味就比较重。因为历史问题,刚入北大读书时,我和我的小伙伴们被发配到石家庄踢过一整年的正步。记得发军装的那天,我没能抵挡住制服诱惑,在穿衣镜前大呼小叫,搔首弄姿。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积极钻研正步走、齐步走和跑步走的动作要领,争当队列标兵,每次饭前合唱革命歌曲都用尽气力,还对于滥竽充数的同学心存鄙夷和愤怒。多年以后,我参加入学20年的庆典,几百同学大合照,在等候领导入座时,有好事者提议大合唱《团结就是力量》,我环顾四周,每一张脸都在激情洋溢地放声高歌,只有我一个字都唱不出来。我明白,我的审美趣味发生了变化。

  谁在年轻时没有爱过几个人渣?但这也不是一句“青春无悔”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当美学的面纱被撕破,“我很丑,但你不敢嘲笑我!”就只剩下赤裸裸的权力,但如果权力也已不招人待见,或者压根没有权力却张牙舞爪地“不许”别人笑,这事就有些滑稽。

  最近我陪老妈追看《非诚勿扰》,就一再地体会到“我很丑,但你不许嘲笑我”的喜剧效果。这个舞台上隔三差五就会冒出几个被“成功学”摧残过的小镇青年,他们都热衷于在短片里展示与自己能力不成正比的超凡自信。可以想见女嘉宾的冷眼甚至毒舌相向,很快,心理脆弱的小镇青年就会陷入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情绪中,几个回合下来,冲突迅速升级。每当剧情发展到这儿,我就很替他们难过:长得丑不是错,但出来吓人就不对了,不仅吓人而且还威胁别人“不许笑,不许笑”就更加不对了。

  最近网上流传一张老照片,1936年6月13日,布洛赫姆沃斯造船厂的工人在码头集会以庆祝军舰下水,所有人都在向元首行纳粹礼,只有一个人拒绝行礼,双手抱胸。在放大的图片上,你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的那丝不屑。这人叫August Landmesser,因为和一名犹太女子结婚而两次入狱,最后被当炮灰送到前线死去。

  1991年,德国报纸刊发了这张照片,世人把Landmesser称作勇者,因为面对令人生畏的权力,他做到了——你很丑,所以我要嘲笑你!

周濂
周濂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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