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留住“上面的人”

　　10月27日，《纽约时报》前主编凯勒（Bill Keller）与报道“斯诺登事件”的前《卫报》记者格林沃尔德（Glenn Greenwald）在《纽约时报》上展开长篇辩论：新闻应当“客观中立”还是“文以载道”？这不仅是怎么做新闻的对立，更是对未来新闻模式的分歧。

　　格林沃尔德刚刚加入亿万富翁奥米迪亚（Pierre Omidyar，eBay创始人）投资2.5亿美元组建的媒体，这家公司的发展趋势被很多年轻的新闻人视做新闻的未来。格林沃尔德能被凯勒邀请，展开这场华山论剑，当然是因为他经手了“斯诺登事件”——美国国安局（NSA）文件泄露报道模式帮助他树立了地位，这是新闻界对阿桑奇的维基解密模式的第一次接盘。阿桑奇与新闻界的合作是彻底失败的，而斯诺登和格林沃尔德的合作不但为新闻界保留了尊严，而且也的确因为媒体人的专业和责任心，使这次报道总体对公众利益有益；这也是为什么博客人格林沃尔德能够获得2.5亿美元投资、被委以寻找新闻之未来重任的原因。

　　简单地说，之所以《纽约时报》向一个博客低下尊贵的头，是因为“报纸之王”已经无法拿到格林沃尔德能拿到的料：越来越多的类似斯诺登的内部消息人，不再找传统大报，而是找更加不受约束的博客人。这是媒体命运的转折点。

　　热播剧《武林外传》贡献了一个网络热词——“我上面有人”。人们会信任“上面有人”的人或者机构，因为他们拥有接触更高层资源的独占“权限”（Access），从而成为其信息代理者。而长期以来，新闻媒体都是因为有接触政府官员、公司高管、新闻当事人的特殊权限，“上面”“里面”有人，才能在商业上获得成功。

　　如果把社会看成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网络，那么新闻媒体就是这个网络的“黑客”；普通读者能够借助媒体这个信息黑客，打破层级，获得政治、经济和社会精英阶层的内幕消息，甚至可以干预政策和决定的制定过程。从这个角度看，新闻媒体是现代社会最重要的牛虻式黑客，因此美国宪法才给予新闻媒体以至高无上的第一修正案地位的特权。

　　新闻媒体最核心的竞争要素，就是“权限”两个字。新闻联播之所以重要，因为政治局常委活动的影像只在这里公布；财经媒体上，读者能够看到上市公司的内幕；南方报业受到欢迎，是因为他们擅长调查新闻和名人专访；战地记者获得职业尊重，因为他们以生命换得了在现场报道的“权限”⋯⋯好的新闻媒体，因为够着“上面”，看见“里面”，方成为读者的望远镜和显微镜。

　　近些年互联网特别是社会媒体的崛起，对传统新闻媒体的核心价值发起了有力挑战，因为“资源”开始直面网友，绕过了媒体代理人。以前，潘石屹对媒体说什么话，都可以成为很好的报道题材，但是自从他习惯于在微博上唠叨之后，报纸的潘石屹报道很多就只能跟着微博抄了。与此同时，新闻当事人也越来越愿意直接在微博上讲述自己版本的故事。事实上，目前各城市的都市报，每个版面都存在抄袭微博的问题。很多报业集团都看错了新闻网络化，似乎读者获取成本变低，有些报纸就会有出路。这绝对是幻想，在纸上没人看的，放到网上也不会有人看。

　　媒体扁平化造成传统媒体优势的丧失，而这种状况会由于成本形成恶性循环：因为无收效，主编不愿意派记者去简单地采访名人，或者第一时间去事故现场做简单报道。最终主编会意识到，只能退守到社会媒体无法染指的资源深处，放弃社会媒体能提供的免费部分，把获利藏身在信息“壁垒”之后，才能生存。也就是说，媒体得寻找更“上面”、更“里面”的人，挖出更深层的东西。

　　这种新信息“壁垒”，就是任何博客、微博用户单干和合作都没有足够成本完成的新闻报道，大约有三个模式——深度调查新闻、数据挖掘新闻和财经报道。《纽约时报》的用户在不断流逝，但是英国《金融时报》的营收在稳定增加；而擅长数据报道的Nate Silver和调查报道的格林沃尔德，都获得了巨额投资。

　　读者必然会寻找在社会媒体上无法看到的“壁垒后”新闻。然后就是如何为这样的“壁垒后”新闻融资，把读者的付费阅读欲望转变成收益甚至高收益，因为只有溢价，才能鼓励更多的新闻人去花更多的时间深挖和专业化自身的报道。显然，奥米迪亚愿意花亿万美元做新闻商业模式尝试，但是无论在美国还是在中国，这样的尝试才刚刚开始。

安替

　　（上篇）

　　作者为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