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岛人祸与城市发展模式

　　财新记者 赵剑飞

　　初步调查表明，青岛事故原因是中石化的一条输油管道泄漏，原油进入城市的市政管线内，进而在下水道中发生一连串爆炸和燃烧，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按照事故调查组组长、国家安全监管总局局长杨栋梁说法，这起事故暴露出诸多问题：输油管道与城市排水管网规划布置不合理；安全生产责任不落实，对输油管道疏于管理，造成原油泄漏；泄漏后的应急处置不当，未按规定采取设置警戒区、封闭道路、通知疏散人员等预防性措施，“是一起十分严重的责任事故”。

　　事故调查组的初步结论显示，这起事故既有工业生产安全的重大责任，亦有城市规划、建设与管理的严重失职。对于无辜丧生的当地居民来说，则前者是绝命导火索，后者又蕴含着必然性。

　　人们必然追问：大型输油管道为何长期存在于人口高度聚集的城区？下水管道又为何与输油管道近距离相交？现实的安全隐患为何长期被企业与市政部门所忽视？诸多不解之谜，尚需事故调查组一一细察。财新记者的深入调查为回答这些问题提供了线索。

　　1984年10月，国务院批准设立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初始规划面积15平方公里，位于青岛市黄岛地域以内。发生泄漏的中石化东黄石油管道于1986年铺设建成，是连续东营至黄岛油库的一条重要管道。随后，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经过几番扩张，其面积已经膨胀至200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达到60万人，成为黄岛的经济核心区，石化产业则成为了黄岛的经济支柱。尽管开发区的扩展和石化产业的兴起，有力促进了黄岛的工业化与城市化，输油管道始终未能得到妥善处置，并且形成了输油管道与市政管线相交的局面，周边则布满化工项目，当地居民事实上居住于“火药桶”之中。

　　面对不同寻常的安全风险，中石化与青岛市政府既心知肚明，又心存侥幸，迟迟没有解决。如果输油管道被及时迁移出人口密集的城区，或者通过技术手段给予了安全补偿；又或者后期城市规模建设时遵守了相关规范与要求，保证了输油管道与市政管线之间的安全隔离，青岛爆炸事故的悲剧性后果都可以得到避免。

　　工业生产安全与城市公共安全之间的冲突，是最终导致事故灾难性后果的重要原因。其实，此类恶性事故并非偶然。2010年7月28日在南京发生的爆炸案导致13人死亡，亦是由于多条化工企业的管线在城市居民区中密集分布，一条输送丙烯的管道被挖断后泄漏并引发爆炸。事发之前，当地居民也曾通过种种手段进行抗议，始终未能获得企业与政府的重视，一如此次青岛爆炸所在的黄岛。不幸中的万幸在于，青岛爆炸事故没有引发周边邻近化工厂区内的储油设备爆炸，否则伤亡将更加惨重。

　　企业和地方政府之所以对这种安全隐患的长期容忍，与地方政府长期抱有的“重经济”“轻民生”的惯性思维不无关系。毫无疑问，工业化、城市化是中国经济奇迹的两项重要构成。根据相关统计数据（《中国城市发展报告（2011）》），中国城市化率已从上世纪80年代时的20%左右提高目前超过50%，城市人口规模达到6.9亿，可以说城市化一直是中国经济发展的主旋律之一。因此，追求城市化既是每个地方政府的首要目标，也是地方制造经济增长的重要手段。

　　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大，由此带来的种种弊端与风险开始暴露。人口过度聚集，造成交通拥挤，空气河流污染，高房价与高成本，不仅仅使城市人生活的质量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带来更加严重的安全危险。比如屡见不鲜的下水道死人事故，显示出城市在应对巨大规模人口时面临的巨大压力。此次青岛爆炸案进一步暴露了工业生产安全可能给城市公共安全带来的重大安全隐患。

　　青岛爆炸案发生后，发生原油泄漏的输油管道已经被下令永久停止使用，黄岛区政府负责人也承诺当地居民考虑搬迁事宜。但这只是短期手段。放长眼光，在追求城市化和工业化的过程上，必须遵循科学化、人性化原则，才能保证城市化和工业化的成果是符合人民群众要求，形成“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现代化建设新格局”。中国过往三十余年经济快速成长，人民生活大幅改善，但为经济发展付出的代价正在逐步显现，出现了许多关系群众切身利益的问题，其中就包括生态环境、安全生产等。青岛爆炸悲剧正是这些问题的一个集中体现。

　　55条无辜的生命提出质问：城市发展为了谁？显然，现在已经到了必须调整发展思维模式的时刻。转变中国的城市发展模式，已当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