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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与心的对话

2013年12月01日 15:59 来源于 《财新周刊》
人不是不朽的,哪能期待不朽的享乐?没有无刺的蔷薇,也找不到无杂质的快乐
资料图:美国政治家、思想家、哲学家托马斯·杰斐逊。

  题名指向一封“情书”,与《独立宣言》同出自一人之手,即托马斯·杰斐逊。这里不谈《宣言》而谈《对话》,并非想以猎奇的情场八卦消费伟人,只因为,革命与爱情(或一般意义上的激情),实为一体之两面。出于特定灵魂结构的爱情品质,往往表征乃至决定着革命品质。因此,透视伟人的激情及其品质,说不定可以举一反三地透视某个时代或国家的革命品质。一个假说:或许《对话》中深藏着解读《宣言》的密钥。

  1785年,沉浸丧妻之痛三年的杰斐逊,在政坛友人的好意下出使法国,希望远离故土可以纾解已近自杀的抑郁。他驻法四年,其间革命危机正逐渐迫近,但这一时期他的通信,大多是寄情山水,平静悠闲——若未邂逅柯斯韦夫人的话。

  邂逅发生在1786年8月,杰斐逊43岁,柯斯韦夫人27岁。她是一个英国肖像画家的妻子,是位颇有名气的音乐家、作曲家、画家和雕刻家,风雅、端庄、美丽、柔和,艺术品位非凡,言谈举止脱俗⋯⋯友人的介绍还未结束,杰斐逊已无法自持,先是忘记按礼仪吻女士的手,后是编造理由取消当晚原定的宴会。此后整整六周,两人几乎天天形影相伴,纵心谈艺,流连胜景。当事人自己说,每时每刻都是让人惬意的。

  “时间之轮转得飞快,我们的四轮马车望尘莫及”,不久夫人陪丈夫返英了。杰斐逊亲自到驿站送行,如他后来所说,送走离人的那一刻,自己成了行尸走肉。孤独和悲伤让人深刻,脑与心的对话也由此开始。

  脑认为人动心是可耻的。它谴责心的鲁莽、愚蠢和不知节制:我一开始便告诫你在滥用情感,时过境迁定会痛不欲生。那女人的魅力没人否认,但你难道不知,越是如此,离别之痛便越尖刻。改变生活态度吧,学会在迈步前瞻前顾后,深思熟虑。你想快乐吗?那先把快乐和随之而来的痛苦放到天平两边,由结果决定取舍。

  脑很深沉:最要紧的是反求诸己,寻求独属自己的幸福,把幸福之源由别人移到自己身上。别人可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都不属于我们,不能把快乐奠基在这上面。真正属于人的,是某种知识,某种决定真理和自然、操纵物质和运动的法则。脑劝诫心:把社会的喧嚣和混乱留给别人吧,让我们退回自己的内心。友谊嘛,说到底是和他人的愚蠢不幸结盟。自己的不幸已经足够,何必再自讨苦吃去分担别人的?

  心认为死灰枯木般的冷静不可接受,它针锋相对:人世最大的乐趣,不恰是为不幸者流同情之泪、与一无所有者分享面包么?在这以贫困和意外为常态的世界上,主张离群索居,拒绝一切帮助,把自己包裹在自给自足的外衣中,这是自欺欺人。脑寻求的,其实是与世隔绝、血气干枯的修道士在底层密室追寻的孤僻乐趣,是理想的哲学家追逐的穿着真理外衣的幽灵,那幸福是虚幻的,而那所谓至高无上的智慧,实为至高无上的愚蠢。同样,脑的天平演算的是一种糟糕的算术,它把友谊算成了零或零以下的东西。它不敢指向幸福,只能死守比痛苦更甚的无痛苦。

  更成奇观的是心并不闭锁,而是勇敢地开疆辟土,主张自己的王国:科学归脑,道德归我。若要化圆为方或计算彗星轨迹,那是脑的职责,我没权过问;但若事关同情、感恩、仁慈或正义,那便进入了我的王国,你不得染指。恰是在这个语境之下,心突然走出男女之爱的领域,提到一次自己曾因脑的计较,拒绝搭载一个受伤的士兵,拒绝施舍一个穷女人。最后它更质问:即如美国,如果当初只是计较利益,那屈服于英国好了,利益不会少,生活不会差,何必独立?——这还是一封“情书”么?

  人不是不朽的,哪能期待不朽的享乐?没有无刺的蔷薇,也找不到无杂质的快乐。让随快乐而来的痛苦继续吧,爱世人也愿意被世人爱的我,甘愿接受这代价。“我已把这些善良的人藏在心中,竭尽一生来爱他们。命运若把他们安排在地球这边而把我安排在另一边,我的爱将弥漫地球,直达他们。”这赤裸的爱情表白,仿佛也在期许着面向人类的、要勇敢地追求幸福的“道德之国”。

  我一直想当然地认为,心是这场对话当然的胜者。不过,如果作者的命意只是披肝沥胆,直抒胸臆,那么何必再烦劳脑搅扰场面?事实相反:分手的第二年,两人又在巴黎见面,但热情趋于平淡。他们维持通信关系直至杰斐逊去世,并彼此保留对方来信。没有更多了。美国少了一个情场圣手,多了一个建国国父,这算脑的胜利和心的失败么?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世界政治研究中心研究员、政治学系副教授

版面编辑: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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