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应有所为有所不为

　　【财新网】（专栏作家 黄益平）十八届三中全会关于改革的决定，无论是力度还是范围都超出了之前市场与学界的预期。关于经济改革的方案有三个突出的特点，一是顶层推动。建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的意义，就在于党管改革，同时更多地依靠顶层设计。二是全面市场化。市场机制的地位从基础性变为决定性，以后凡是市场可以决定的，政府便不应再干预，可以看作是中国走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临门一脚”。三是公平、正义优先于效率。以前的政策文件的目标大多落在发展上，而这一次似乎更加重视公平和正义。改革的蓝图确实令人振奋。不过以前我们也曾有过许多不错的改革蓝图，但由于“知易行难”，最后往往不了了之。这一次能否达到“知行合一”尚未可知。

　　中国的知识分子和官员所接受的传统文化主要是儒家居多，“以天下为己任”，“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一种非常值得令人敬仰的精神。不过我们认为政府在推进市场化改革的时候，应该多学习一些道家的思想，有所为、有所不为。过去我们很多人对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有误解，以为无为就是什么都不做，其实有为与无为都是相对于“道”而言的。在道家的眼里，道是最原始的存在者，是一切存在的赋予者与构成者。在这里我们可以通俗化地将其理解为经济规律。道家无为的目的其实是要有为，只不过他们坚持顺势而为，知其不可为而不为。

　　相传老子在孔子问礼时曾说，“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篷累而行”，说的便是要顺势而为，“因循为用”。比如说过去政府“保增长”，不敢让GDP降到8%以下，主要是因为每年劳动人口增加800万人，就业压力很大。如果听任增长减速而导致大量失业，就有可能酿成严重的社会、政治问题。可以说保增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措施。不过现在劳动力市场的形势发生了改变，每年劳动人口减少350万人，劳动力市场已经出现了短缺。这个时候政府就应该“得其时而驾”，适度容忍低增长，加速增长模式转型。

　　我们过去的一些经济政策，就是因为违背经济规律，造成了许多经济与社会矛盾与风险。比如抑制性的金融政策包括对利率、汇率、资金配置与资本流动的管制的后果，就是只有一部分企业与个人可以享受正规金融体系的服务，剩下的或者完全不能得到金融服务，或者只能到非正规市场接受高风险的服务。再比如把一个国家的企业人为地分成“长子”与“私生子”，长子们呼风唤雨，私生子们艰难维生。这些做法都严重地违背了市场经济的天地之道。

　　在一大批国有企业独占国有资源甚至依仗行政力量确立垄断地位的同时，政府却呈现出明显的“公司化”的倾向，许多政府官员热衷于招商引资，自我转型为地方经济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一批批实现高速经济增长、甚至不计成本造城的书记、市长获得提拔。与此同时，政府的资产负债表严重恶化，一些地方的土地已经被变卖干净，政府负债甚至超过当地经济总量的数倍。政府直接下场踢球，直接恶化了其他运动员的竞技环境。事实上，政府也没有太多精力做裁判员，影响了公共服务如法律制度、市场规则以及社会保障等的供应。

　　因此，政府走向市场经济的第一步，首先要“有所不为”，简单地说就是要取消目前那些违反市场规律的政府行为。比如投资项目通常都需要获得各级发改委的批准，营业执照也需要经过十分漫长、繁杂的审批过程，等等。这些都是从前计划经济的做法，而不是市场经济的思维。除了个别涉及国家安全的领域，政府不需要也不应该干预企业的经营决策。政府官员并不一定比市场人士高明，况且政府审批直接造成了腐败的土壤。凡是市场能够决定的，政府便不要干预。对于资金、土地和能源等的价格就是如此。

　　但是政府也不能一放了之，所以还是要“有所为”，甚至可以说市场化改革在短期内要通过有为来达到无为的目的。过去我国的改革方式是“摸着石头过河”，自下而上的，比如农业生产大包干，都是各地农村自发试验成熟的做法，证明了很好的结果，中央才发一个文决定在全国推开。但现在可摸的石头越来越少了，比如利率市场化和资本项下人民币可兑换这样的改革很难自发地从底层开始积累经验，而更多地需要从全国一盘棋的角度来实行“顶层设计”。设立高规格的改革领导小组的意义也在于此。

　　不过设立党的改革领导小组还有一个重要作用，就是增加改革决策的权威性，帮助克服利益集团的反对。过去我们经常有一些还不错的政策方案，比如为了鼓励民资进入垄断行业，国务院发布了一个“三十六条”文，过了两年又发布了一个新的“三十六条”文。但民资进入垄断行业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究其原因，显然是垄断行业的既得利益者十分强大，国务院的文件撼不动他们。不过如果中央真的下了决心，相信这个现象是可以改变的。政府将来这样强势推进改革，其目的还是希望让市场回归市场，从而是一个从有为到无为的过程。

　　政府应该有所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市场不是万能的，而是有缺陷的。在这些领域，政府应该发挥积极的作用。比如市场经济的一个重要前提是稳定的法律法规，包括对产权的有效保护和对破产的有力执行，这些只能靠政府来提供。还有一些领域需要政府发挥积极的作用，协调私营部门或者独立提供一些生活和公共服务，如公共交通、医疗卫生和科研教育等。更重要的是，市场经济也存在市场失败，比如对污染的定价和对收入分配的调节，这些都需要政府部门制定相应的政策体系甚至建立专门的机构来弥补市场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