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大使：中国需向绿色和可持续增长转变

　　财新记者 张远岸

　　中欧峰会刚在北京落幕不久，如何构建未来十年的中欧关系正是此次中欧峰会的关键。一边是刚为深化全面改革确立方向的中国，一边是逐渐走出经济危机阴影的欧洲。

　　作为欧盟最大经济体德国，如何看待中国改革议程？如何看待未来中欧关系？如何看待德国在欧债危机中的角色？针对上述问题，德国驻华大使柯慕贤（Michael Clauss）12月5日在北京德国驻华大使馆接受了财新记者专访。

　　柯慕贤8月30日起任德国驻华大使，现年52岁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自1988年进入德国外交部起至今，柯慕贤已从事外交工作25年。在欧盟事务上经验尤为丰富，曾担任德国驻欧盟代表处参赞、联邦政府驻欧盟制宪委员会秘书处处长、外交部欧洲司副司长、德国任2007年欧盟轮值主席国事务专员；2010年正值欧债危机持续发酵之际，柯慕贤出任德国外交部欧洲司司长。

　　财新记者：中国刚刚召开三中全会。你如何看待改革议程？

　　柯慕贤：我认为这是一个颇具雄心的改革议程。我们看到三中全会确实决定改变经济导向，从一个投资导向型经济转变为创新导向型经济，并进一步走向自由化。我们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市场的作用未来将会变得更加重要。

　　财新记者：你曾表示对中国有能力面对其挑战充满信心。你认为有哪些挑战？

　　柯慕贤：中国在过去成功应对了许多重大挑战，从计划经济已基本转变为市场经济。在现阶段，我们看到产生了一些问题。比如说，有些投资过多，而这些投资已经不能产生过去那样的效益。其次，这些投资开始产生泡沫。全国各地都能感觉到环境问题越来越多。这意味着需要重新定位，向绿色和可持续增长转变。

　　财新记者：德国在哪些方面可以为中国提供支持？

　　柯慕贤：作为投资导向型经济，中国投入了很多资金，并期待产生增长。为了从投资导向型经济转变为创新导向型经济，中国真正需要的是高科技。德国是极度擅长高科技的国家之一，这样的国家为数不多。我们在很多领域有中型企业，它们甚至是全球市场领袖，可以为中国提供很多帮助。其次，谈到环境，我们也曾遭遇类似中国现在所面临的问题，空气污染和河流湖泊污染。被这些问题困扰并非发生在很久以前。我清楚地记得，30年前根本无法在一些河流中游泳。我们成功进行了清理，因此我们有这样的经验。此外，我认为对于中国经济进一步发展，加强法治非常重要。因为对投资者来说，不论是中国投资者、德国投资者还是来自外国的投资者，这都很重要。我们有很多经验，我们已经与中国政府在这方面有很成功的对话。

　　财新记者：中欧峰会刚举行，其核心是为中欧关系未来5至10年定调。你如何看待未来中欧关系？

　　柯慕贤：展望未来10年，我们会看到三大贸易主力。一是中国，如果其改革成功的话；二是美国，如果其能够管理好预算赤字问题；三是欧盟，欧盟现在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以占世界GDP 23%的份额名列第一。我们认为中欧贸易将继续增长。现在，欧盟已是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我们认为我们可以继续强化这一关系，向继续加强的方向迈进。这是我所期待的。

　　财新记者：德国在中欧关系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柯慕贤：德国从人口统计上是（欧洲）最大的国家，经济上最强大的国家，政治上最稳定的国家之一。我们是促进中欧关系更加紧密的推动力之一。

　　财新记者：在贸易和投资方面，中国和欧盟启动投资协定谈判。最大挑战是什么？你认为双向投资是否会大幅增长？

　　柯慕贤：除了两个欧盟成员国，我想中国已经和其他所有欧盟国家签有双边投资保护协定，其中包括德国。签署中欧投资协定很重要，且应该比现有的更为雄心勃勃。对我们来说，这意味着进一步向中国市场的投资开放。但今天在市场准入方面，我们所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完全平等的竞争环境。例如，像吉利这样的中国企业可以收购沃尔沃100%的股权，而对德国汽车企业来讲却不可能100%收购中国企业。我们最多只能拥有49%至50%的股权。因此我们认为，必须进行调整，以在中欧之间创造一个平等的竞争环境。我知道这不可能在几周内完成，这需要更多时间。但我对在不久的将来签署投资协定感到非常乐观。

　　财新记者：中德贸易关系紧密，有报道称德国正在积极寻求建立离岸人民币中心。进展如何？

　　柯慕贤：没错，我们认为中国正在逐步向可兑换货币的方向发展，其中几步便是在海外建立离岸人民币中心。中国已经在一至两个国家中建立。考虑到中欧贸易的重要性，在欧洲至少建立一个（离岸人民币中心）很重要。因为德国是（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在德国法兰克福建立离岸人民币中心很有意义，这里是欧洲实体经济的枢纽。法兰克福有发挥重要作用的欧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还有许多中国银行在法兰克福运营。我们相信尽快在法兰克福建立离岸人民币市场符合我们双方的利益。

　　财新记者：是否有时间表？

　　柯慕贤：尚无时间表。中德当局正在讨论。这个议题正在进展中。现阶段尚不清楚何时会建立，但我们认为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考虑到双方贸易的重要性，我们也希望能够进一步推动贸易增长。

　　财新记者：在欧洲已有离岸人民币市场，例如伦敦。你怎么看待这样的竞争？

　　柯慕贤：伦敦虽然是一个金融中心，但是不属于欧元区。而且谈到实体经济，德国是中心。中国在欧盟中的最大贸易伙伴是德国。正因如此，我非常乐观，在法兰克福建立离岸人民币市场是符合中德双方利益的。

　　财新记者：关于贸易，美国正在努力在年底前结束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谈判。美国和欧洲正试图开展TTIP（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的谈判。你认为德国总理默克尔被美国窃听一事是否会影响TTIP谈判进展？

　　柯慕贤：很显然，德国议会和公众都有类似的讨论。对于德国总理手机被我们的亲密伙伴之一窃听一事，德国人和德国总理本人都不太高兴。我们正与美国人就签署一个限制窃听的相关协定展开讨论。除此以外，我们希望签署TTIP，这是非常符合德国利益的。因为我们是自由贸易国家，我们认为应该移除障碍。这对德国经济很重要。德国经济是非常出口导向型的，在德国每两个工作岗位中就有一个依赖于出口。这就是为什么尽管有窃听事件，我们仍然支持继续TTIP谈判，并最终取得圆满结果。

　　财新记者：除了TTIP， 欧盟也在和一些东盟国家以及日本进行自由贸易协定谈判。德国将如何从这些自由贸易协定中获益？

　　柯慕贤：正如我所说，德国非常依赖出口，所以自由贸易符合我们的利益。因此积极发展自由贸易是很重要的。我们希望有一个WTO协定，涵盖全球。但由于进展总是非常有限，那么次优选择就是签署区域和双边协定。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做的。我认为这不但符合德国和欧洲经济的利益，也符合世界经济的利益。

　　财新记者：在东盟国家和日本中，那个国家对德国最重要？

　　柯慕贤：当你纵观市场发展，我在离开德国赴京前与许多德国企业交谈，抵京后也与许多在华德国人交谈，很清楚地看到中国市场是重点。尽管我们在与日本和东盟谈判，但中国才是今后要面对的首要对象，这里被视为未来最大且最快速增长的市场。

　　财新记者：但欧盟和中国并没有自由贸易协定谈判。你认为短期内会实现吗？

　　柯慕贤：欧盟有清晰的决策，首先推动投资保护协定，以促进市场进一步开放。当我们看到中国做好更进一步开放市场、为欧洲企业提供更多市场准入时，我们将进一步做好准备，与中国讨论自由贸易协定的问题。但首先，我们需要看到中国方面的进步。

　　财新记者：最近美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指责德国国际收支经常项目顺差。你怎么看？

　　柯慕贤：首先，我很难理解具有竞争力有什么过错。德国企业极具竞争力，这并不是因为市场扭曲或工资过低，我们是全世界工资最高的国家之一，而是因为这些企业运营良好。我们不认为这有什么错。其次，我们必须看到，欧洲经济体也从中获益。最近西班牙财政部长的话就表明了这一点，他说许多德国出口的产品中有西班牙生产的零部件或半成品，这类生产支持了西班牙经济增长，但只算在德国的出口统计数字内。

　　财新记者：你认为德国在欧债危机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柯慕贤：在帮助克服欧债危机中，德国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我们绝对坚定地捍卫欧元。同时，我们有一个清晰的方案。首先是预算纪律，一个国家不能长期开支高于收入，否则这将造成经济失衡和其他问题。其次，我们认为必须进行结构改革。中国正在经历结构改革，我们10年前也这样做。许多南欧国家进行结构改革是非常重要的。有一些已经这么做了，比如西班牙或葡萄牙。我们看到它们的经济正在重归正轨，开始出现增长和贸易顺差，出口也比以前要多。再次是欧洲团结，约有万亿欧元被投入各种欧洲纾困和稳定机制。

　　财新记者：你到北京上任刚刚两个半月。你的目标是什么？

　　柯慕贤：我尽量不设定数字化的目标。我知道美国大使说他实现了一些目标，例如成功将签证等待时间从90天缩短到约5天。对于我们来说，通常在3至5天内就能发放签证。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我能够在这里向中国读者及政府解释德国政治、经济和社会。中德之间进一步加强合作的潜力还很大。同时我还要向德国政府以及向更广泛的德国公众和企业解释中国的情况，以进一步促进两国关系，包括政治关系、经贸往来和人文交流。

　　财新记者：首要任务是什么？

　　柯慕贤：恐怕上述都是首要任务。我们期待2014年开展高层政治会晤，例如德国总理访问北京。我们也期待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和内阁成员访问德国，与德国政府举行年度联合内阁会晤。在经济领域，随着中国经济转型，在三中全会后，德国企业有更多意愿投资中国，与中国企业合作。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德国民众越来越希望更好地了解中国，并访问中国。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

　　财新记者：你是否有访问地方省市的计划？

　　柯慕贤：我理解中国就像一片大陆。很显然不能只在北京，不光要去东部地区和省市，还要去南边和西边的。这是我计划要做的。我的前任访问了几乎所有地区和省份，我也将努力做到。

　　财新记者：你认为衡量大使的最重要指标是什么？

　　柯慕贤：我觉得很难找到一个指标。我们总说要使中德贸易翻番，但恐怕这也不是百分之百我能控制的。我认为如果最终我能竭力使中德两国在政治、经济和贸易上的关系更加紧密，并使两国人民在社会层面，包括旅游和教育加强联系，我可以对自己说，“我做得不错”。

　　记者点评：未来三大贸易主力中的两者——美国与欧盟11月中旬结束了第二轮TTIP谈判。柯慕贤明确表示，尽管美国监听德国总理手机，德国仍希望TTIP谈判继续，因为这符合德国利益。一方面，美国通过TPP和TTIP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的意图明显。另一方面，虽然WTO于12月7日取得突破，就多哈回合“早期收获”协议达成一致，但最终多哈回合所代表的多边贸易体制的前景仍不明朗。作为贸易大国，如何不被孤立于即将建立的新世界贸易体系之外，是中国亟需思考的问题。

　　中国与欧盟已经开启投资协定谈判，但尚无FTA谈判。柯慕贤认为欧盟有清晰决策，首先推动贸易保护协定，这将带来更多市场开放。当看到中国做好更进一步开放市场、为欧洲企业提供更多市场准入时，欧盟也将进一步做好准备，与中国讨论自由贸易协定的问题。但首先，“我们需要看到中国方面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