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秋水女士以“一个世界的消亡”为题评介我的回忆录,她进入我的世界,摩挲一些东西,领受一些东西,也留下一些东西,委婉诚恳,我深感欣幸。
我的回忆录分四卷写成。据我所知,台湾的读友们注意我怎样写国共内战,第三卷《关山夺路》,情节曲折惊险。大陆的读友们注意我怎样写台湾,第四卷《文学江湖》。他们关心这“最后一片土地”,尤其想知道它如何由专制中蜕化出来。庄女士偏爱第一卷《昨天的云》,那本书描述我幼年时期的故乡,所谓“一个世界的消亡”,就是指那个“乡绅主导的乡村社会”。
秋水女士“双眼自将秋水洗”,看出我以什么样的心态写《昨天的云》。我只能用比喻,写《昨天的云》如饮乳,写《怒目少年》如饮水,写《关山夺路》如饮酒,到了写《文学江湖》的时候,那就是捏着鼻子喝药了。海外的读友们跟我一同喝酒的人比较多,跟我一同饮乳的人很少,我很在意大陆读友的口味如何。那片昨天的云消逝以后,今生饮酒饮水饮药的机会很多,想到饮乳,只有饮泣。我偏爱这本书,敬爱那“偏爱这本书”的人。
那个社会的消亡,有几个原因,一是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略,农村经济破产;二是八年抗战,中产阶级崩溃;三是共产主义革命,彻底翻造了社会基层。在这个大背景中,我浓墨渲染了一个“疯爷”,这个人物得到秋水女士的同情和欣赏。疯爷是看出危机而又坐以待毙的人,他“茫茫大难愁来日”,而又“事大如天醉亦休”。疯爷可以算是兰陵的象征,也可以算是我的前身,后来我一生慌张奔走,都是“带着混乱模糊的原罪”在大限之前兜圈子。
疯爷是“该死”的人,死了。我是该死的人,没死。大文豪茨威格说,他绝望,他写回忆录。照我的理解,人到了古人所谓五湖四海、涕泪飘尽时,也就有了苏东坡“空故纳万境”的胸怀,可公平对待一切得失荣辱恩怨情仇。长期流离失所可逐渐消除对世间的执着,割舍可成为习惯,也培养某种自信。我若不出国,不能到达这个火候,没有这个火候,我不能打造这块叫做回忆的顽铁。国家撕裂,民族坠落,人间碎的未必都是玉,我道道地地是瓦片,却也掷地有声。
我从小就是基督徒,现在知道基督教和中国文化冲突的一些史实,也知道现在主流社会对基督教的看法。回忆录是写个人的经历,我幼时参加的那个长老会,努力把儒家经典的许多文句纳入教义,很少强调神秘经验,在我心目中,基督和孔孟共同教育了我。长老会来自美国,我进礼拜堂的时候,他们已在提出“自立自养自传”的口号,逐渐脱离美国教会的控制。以我身受,长老会以孔孟补基督之不足,我后来又以释迦补基督之不足,最后我觉得我仍然是儒家的信徒。可以说,儒家生我,基督育我,政治伤我,释迦疗我,出了医院,回到儒家。
我声称要为情义立传,乃是说,我遇见了几个有情有义的人,没有他们,我不能活成这个样子,甚或根本无法存活,天地君亲师都救不了我。我说过,每一层地狱里都有一个天使,问题是你如何遇见他。我要写天使,必须写整层地狱。我也说过,每一层天堂里都有一个魔鬼,问题是如何躲开他。为了和天使对照,我也写魔鬼,为了写魔鬼,也得写天堂。这也为我写回忆录增添了动力。
我常想,为什么人和人相差这么远,这两种动物怎么会是同类。想到那些好人,我心软腿软,需要朝一个对象下跪。有人问我为何能始终维持幼年时期的宗教信仰,应该这就是答案。身为作家,我当然希望我有限的表述不止有限而已,也能反映什么,代表什么,那是文学对我的要求。
庄女士尤其注意到我在书中的指陈,当时世界潮流向左,我趁机会在这里作个补充。
那时,“走路要靠左边走”。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处境何等困苦,党人“贫贱不能移”,那时渗入政府内部的党人,即使踞高位,享荣华,也“富贵不能淫”。那时候,有人说,佛教是共产主义,“六和敬”要大家吃一样的饭,说一样的话,学一样的功课,有一样的想法。那时候,有人说,基督教也是共产主义,基督受死,复活,升天,就是唯物辩证的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那时候,简直连呼吸的空气里都有共产主义的成分。今日反思,我简直觉得,即使没有“西安事变”,即使没有马歇尔调处,共产党也终将取得天下。至于中共行事处处与国民党相反,那是战术层次,固然“战略错误,战术不能补救”,可是“战术失败,战略也不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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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鼎钧 |
作者为作家、教授,现居纽约。
庄秋水《一个世界的消亡》,见财新《中国改革》2013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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