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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衙门的突围

2013年11月10日 18:29 来源于 财新网
没有任何一个衙门是纯粹的冷衙门,是彻底的无权无势。每一个衙门多少分沾了些许公权力。它们无不借助合法权力,扩权谋利
 

  张口说史】(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张程)古代朝廷有六部,州县衙门就有六房,对接朝廷六部的业务。老百姓和朝廷六部很疏远,谈不出什么,对本地衙门的六房则很熟悉,能谈出很多东西来。老百姓常用六个字来形容六房:威武富贵贫贱。

  威,形容的是刑房,管一个州县的司法刑讯;武,说的是兵房,负责当地的军事、安保等;富,指的是户房,不仅管民政,还收税;贵,说的是吏房,掌握当地的人事;贫,形容的是礼房,管旌表、礼仪等。最不好的“贱”字,落在了工房的头上。工房掌管城墙、官廨、桥梁、道路等的修建整治,跑工地、卖傻力气。古代人歧视工匠,老觉得匠人们低人一等。工房的书吏们,虽然不是匠人,但在一般人眼中,也是“贱”人。在官场中人看来,工房的书吏,比杂役好不到哪里去。

  除了社会心理外,工房受歧视的深层原因是实权小、收益少,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没出息”。你看,刑房审案,吃了被告吃原告,有出息;兵房雄赳赳气昂昂就不用说了,事不多还能落实惠;民房事情虽然多,但哪一项都能挤出油水来,出息大了去了;礼房差点,但好歹名声不错,说得出口,县里办场考试什么的还能落点小油水。就你工房,和其他五房相比,有什么优势呢?

  有人就会问了:工部和工房负责工程修建,这里面利润大了,油水还会少吗?的确,在古代,有工程就有利润。上马一个工程,就能滋润一帮人。资金的筹集、工程的核查、费用的审计和拨付……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负责的官吏手稍微松动一下,就是成百上千的银子出入。但是,工程的财务大权,操在户部手中。户部主管天下的钱粮收支,看管着国库,自然掌握了工程资金的流动。工部只分割了其中的工程核价的权力,外带跑工地、张罗事的权力。如果说工程修建是一场戏,那么工部最多是一个男二号,户部才是名正言顺的男一号!事实上,在清朝,财政制度机械僵化,工程被分为不同的类别,不同的工程有严格的限价要求。工价超过1000两银子,就要上奏皇帝“圣裁”。同时,财务核算“循例”而行。先例摆在那里,后人很难逾越。没有先例的工程,又要各部门“会商”,反复走流程。工部仅有的实权,也受到种种制约。它这个男二号,自由发挥的空间有限,不好出彩,更不能出格。

  工部的渊源,从整合隋唐前主管山川河流、矿产器物的部门而来。有人就会问了,工部系统在山河物利方面,难道就没有实权了吗?的确,开矿、伐木和水力等也是油水丰裕的领域,但盯上的人也多。且不说,治水有专门的河道衙门,水运有专门的漕运衙门,就连皇帝老儿,也早早瞄上了山川、器物之利。先秦君主就把山川视作禁脔,秦汉之后的帝王继承了这一观念,与民争利成为常事,发展国营经济,经营山川、制造器物。相应成立的部门,直属于宫廷,不受朝廷的工部管辖。比如,明朝的太监四出地方,监控矿产;清朝的内务府,机构庞杂,以皇家名义掌管山林行宫,制作经营商品。他们无不侵蚀了工部的实权。

  工部实权受限,是公认的冷衙门,工部职位的实际收益也很惨淡,是俗称的冷板凳。陆游的《老学庵笔记》卷六记载了当时舆论对六部冷热的评价:

  尚书省复二十四曹,繁简绝异。在京师时,有语曰:“吏勋封考,笔头不倒。户度金仓,日夜穷忙。礼祠主膳,不识判砚。兵职驾库,典了祓裤。刑都比门,总是冤魂。工屯虞水,白日见鬼。”及大驾幸临安,丧乱之后,……吏辈又为之语曰:“吏勋封考,三婆两嫂。户度金仓,细酒肥羊。礼祠主膳,啖齑吃面。兵职驾库,咬姜呷醋。刑都比门,人肉馄饨。工屯虞水,生身饿鬼。”

  宋朝的六部,每个部四个司,合计是“二十四曹”。其中“吏勋封考”指的是吏部下属的吏部司(也名本司,明清改为“文选司”)、稽勋司、验封司、考功司,实权最重,一支笔决定天下官员的进退祸福,所以“笔头不倒”,最有出息。相比之下,其他五部就差了许多。户部的“户度金仓”四个司,事务繁杂,没日没夜地忙;礼部的“礼祠主膳”四个司,事务清闲,官员很少处理公文;兵部在宋朝是个摆设,军事大权在枢密院,“兵职驾库”四个司,事情少、油水无,要“典祓裤”过日;刑部的“刑都比门”四个司,老出冤案。但是,和工部相比,这四个部门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工部的四个司“工屯虞水”(工部司、屯田司、虞部司、水衡司),无权可用,无事可办,无人来找,衙门里“白日见鬼”。工部鬼魂飘荡,毫无生气,可谓是“冷”到了极致——据说,成语“白日见鬼”典出于此,本意是形容衙门冷清至极。

  宋室南渡,偏安杭州,建立南宋,六部的职权和实利有所变化。吏部依然最热最火。多数士大夫在战乱中失去了身份证明、委任状甚至是印信,都找吏部登记、补办,乃至舞弊。吏部官员发财了,不娶个三妻四妾都不好意思来上班。当时,战争频仍、赏罚繁出、治安吃紧,朝廷一方面明定律法、重典治国,一方面加重赋税、广开财源,户、礼、兵、刑部的官吏,事情都多了,都比南渡前实权增加。户部官吏过上了“细酒肥羊”的小日子,刑部官吏狠吃官司银子,讹诈人肉馄饨吃。最可怜的还是工部,在变乱之中进一步边缘化,之前是衙门里白日见鬼,现在连鬼魂都不来了,官吏们自己生生饿成了鬼,所谓“生身饿鬼”。

  陆游的记载难免有夸张、调侃,但大抵说出了历朝历代六部的冷热、肥瘦。工部确实一直是古代公认的冷衙门,连累整个系统的官吏都不为人所重。在升迁序列中,工部职位不是用来安置资历深的老人养老,就是安排年轻冒进的人来过渡。在清朝,一个官员循序渐进,该提拔为侍郎或者尚书了,一般就被安排在工部,很少直接升迁到吏部或者户部。从工部调任其他部门,在品级上虽然是“平调”,却被众人视为“升迁”,值得庆贺。这种潜在的“升迁顺序”,大致沿着“工、兵、礼、刑、户、吏”的顺序从低到高进行。从工部调到礼部,是升迁;而从刑部调到兵部,则被看作是贬官。同样是尚书,工部尚书绝少有入阁担任大学士,或者进入军机处参与核心机务的。而吏部、户部的尚书不是兼内阁大学士,就是被召为军机大臣,甚至这些部门的侍郎都可能进入军机处。而工部尚书,就只有旁观的份儿了。

  衙门有冷热,根源是政治机制在设计之时、官府衙门在创建之际,不可能实现权力绝对平衡的分配。总会有一些部门、一些职位的实权高于其他。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中都是难以避免的。

  然而,没有一个衙门,没有一位官吏,会甘愿冷清下去。他们会动员手中的公权力,寻求额外的“出息”。公权力会寻找种种缺口、利用种种可能,扩充自身的力量,获取实利。还是以工部为例子,我们来看看清朝工部各司的“冷衙门突围战”。

  清朝工部主体还是四个司: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各个司的主体业务都受到限制,职权有限,可在实践中都各有各的小地盘、小金库。营缮司造房子、修道路,掌管工部的“主业”,职权受户部的侵蚀,又受僵化制度的制约,实权很小。营缮司就以储蓄工料的名义,大建木料场、琉璃窑等,发展本衙门的“三产”。其他三个司纷纷效仿,建造了冰窖、船场、涂料场等,各有各的“三产”。此外,营缮司还插手部分税收,征收部分木税和北方沿海的苇税,前者的征税对象是木材,后者是芦苇,都和工程沾得上边。一年下来,营缮司能征收两万多两银子的税收。

  虞衡司的本职工作,是掌管天下的度量衡和山泽物产。前者一旦确定,几乎不动,带不来什么实利;后者被内务府侵蚀,实利收归皇家所有,虞衡司不敢染指。他们就在器物制造上做文章,指出官府公物要“标准化生产”“规范化供应”。在这个大帽子下,虞衡司垄断了京城各衙门的建筑装饰和办公用品的供应(地方衙门的同类事务,虞衡司想管,却管不了)。推而广之,虞衡司插手京师驻军的军械、旗帜、服装的供应,和兵部会同办理。这两笔大单子,让虞衡司一下子底气足、胆子壮。此外,山泽物产是虞衡司的本职。每年东北进贡的“东珠”,也由内务府和工部虞衡司会同评定等级,办理进贡事务。这又算是该司的一项小权力。

  都水司是一个古老的衙门,雅称“水部”,掌管天下江河水利。实际上,都水司根本管不了江河水利,河道、漕运等专门衙门早把这些事务收入囊中。后者的级别都比都水司要高得多。怎么办呢?都水司就在“船”字上做文章。有水就有船,有船就要有标准,就得有建造的衙门。都水司借此就占了一亩三分地。此外,它还征收部分木税和船税,仅税收一项年入超过20万两白银。

  屯田是古老事务,不少朝廷大兴屯田,很重视这项事务。曹魏的屯田是一项重要国策,设置专门系统,与地方州县平行。这是屯田最为兴盛的时代。灭蜀的邓艾,就是曹魏屯田系统培养出来的干将。屯田发展到明清,已经走向没落,规模小,少重视,仅在一些边远贫瘠之地进行,由驻军与地方官府管辖。但是,屯田司依然保留。这也是古代官僚机构不与时俱进的一个例子。清代屯田司管辖事务完全“名实不符”,它负责皇室陵寝和王公大臣坟墓的修建。当然,屯田司在实践中也不能完全说了算,但说的话很有分量。另外,屯田司也征收少部分木税和船税,年收入也有万两白银。

  各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给自己扩权谋利,户部堂官们也没闲着,在更高的层面上给本部门抓权。清朝造币权主要集中在户部,户部钱法堂负责全国的铸币,下辖的宝泉局建有四个铸币厂,铸钱供应朝廷开支。工部以供应工程经费的名义,也建立了钱法堂,下辖宝源局造币。虽然规模要比户部要小得多,使用范围也首先,但毕竟抓到了部分造币权。这可是极重、极敏感的权力。如此一来,清朝的工部多少有些实权,能给僚属们谋些实利,不用白日见鬼了。

  其实,没有任何一个衙门是纯粹的冷衙门,是彻底的无权无势。每一个衙门多少分沾了些许公权力。它们无不借助合法权力,扩权谋利。因为时局、人事的不同,各方博弈的结果不同,但都会有些斩获。翰林院可以编书赚钱,起草诏书索要润笔;钦天监强制摊派历法,等等,不一而足。

  扩权谋利是古代冷衙门突围的主要方向。权力有边界,心理是没有边界的;权力有保质期,心理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对于官员个体来说,心理的突围比衙门、职位上的突围,更为重要。很多古代官员洁身自好,自尊自爱,不管职位冷热,都保持了良好的心态。学官衙门是古代公认的冷衙门,比工部衙门还要冷清。这一点,学官们都不讳言,有地方教谕自嘲“百无一事可言教,十有九分不像官”。地方学官只能教导童生,别无他事,与权势二字无缘,说是官,更像是私塾老师。但恰恰是学官队伍中,甘于清贫,自尊自重的人居多。有个叫宋成勋的学官,撰联:“宦海风波,不到藻芹池上;皇朝雨露,微沾苜蓿盘中。”

  “藻芹”说的是水芹和水藻。古代文人喜欢用此类柔弱、简单的事物自喻,用“藻芹”比喻才学之士,“藻芹池”指代学官。“苜蓿盘”,字面意思是盛着苜蓿的菜盘子,说的是学官的清苦生活。《唐摭言·闽中进士》记载唐代薛令之担任太子辅官左庶子,生活清淡,在衙门里题诗:“朝旭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绾,羹稀筋易宽。只可谋朝夕,何由度岁寒。”“苜蓿盘”引申出为官清廉。

  宋成勋的对联,心态平和,上联写出了工作单纯,下联甘于清贫。清朝初年,海宁县教谕林译数年如一日,坚持天天早起打扫学堂,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坚持办学。他自述“俸薄俭常足,官卑廉自尊”。衙门冷没关系,只要守住“俭”和“廉”,就能知足常乐,就过得有尊严,也就能受到大众的尊敬。

  作者为图书编辑、作家

 
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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