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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麦克法兰:现代化并非只有一种途径

2013年12月27日 10:38 来源于 财新网
我们当初是这样做的,或许你们有另一种做法,但你可以从我们的做法中汲取到一些经验

良善的事都需要经历阵痛

  财新记者:你认为在上述六个问题的应对上,中国都做得很好。但其中一些做法,并非没有争议。以人口控制为例,计划生育政策在控制人口的同时,带来了很大的社会问题,有人觉得它破坏了家庭的自然结构,而且对独生子女来说,养老的压力太大,成本太高。你如何看这个问题?

  麦克法兰:确实它带来了一些问题,比如男性比例高于女性、独生子女的高压力,但这是一个有效控制人口的政策,在那个阶段非常必要。中国人口增长太快了,毛泽东曾说马尔萨斯错了,但后来他改变了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家庭都有五六个孩子,需要很强有力的政策才能控制这种情况。如果不这样做,中国人大概远没有现在这样幸福。

  现在中国正在经历人口革命,大部分人由于受教育已经足够理智,他们之后如果可以自己做决定,也许会要两三个孩子,所以现在不需要那么强有力的独生子女政策了,你们正在缓慢地放开。我想这正是中国的高超技巧。这并不会带来突然的巨大增长,而是逐渐的上升。如果想要保持人口的平衡,你们或许需要的是,看看世界上人口控制的各种方法,它不仅通过控制孩子的数目实现,也通过不结婚或者结婚年龄延后来实现。比如日本,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结婚,人口停止了增长。中国也许会经历我们和法国经历的那些,一些家庭有两三个孩子,一些家庭没有孩子,从而达到人口的平衡。

  财新记者:但是,许多被迫实行计划生育的父母非常懊悔,也有不少悲剧发生。

  麦克法兰:没错,这确实很痛苦,但就如许多良善的事都需要经历阵痛。这是个人为共善作出的个体牺牲。如果它不由政府强力执行,民众也无法自发实现。这很难,你知道,印度也做了尝试,但没有见效。这就像在管控交通,个人的意愿与集体最优总是相对抗的,但只要人们感到规则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他们多少就会接受它。

  财新记者:关于家庭文化,你书中的另一个例子也让我印象深刻,在英国,人们自然地接受父母对成年子女并不负有太多责任,子女也没有赡养父母的义务,这背后是彻底的个人主义文化与对个人财产权的法律保护。但是在中国,人们很难做到这样的分离。

  麦克法兰:问题就在于每件事都与其他问题纠缠在一起。但正像老子所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所以,你只需开始第一步。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你们的道路会有所不同,但最终目标仍是在政府与个人之间创造一个人们积极活动的社会。

  就拿父母的例子来说,为什么中国社会能接受子女必须对父母负有赡养责任,原因之一是没有其他人可以照料父母。换句话说,大部分比较传统的社会没有完备的福利,但现在随着人们变得富裕,可能会转向福利国家。如果你知道你自己不照顾父母,他们会被政府的什么人照看,虽然不会像你照料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很糟,那你会安心很多。这会让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放松一些。但如果社会不充分富足,是无法建立起一个福利社会的。

  这个部分非常有趣。我曾就英国家庭做了大量研究,我们的系统能够运作,是因为我们还在很小的时候就要离开父母,像我在书里写到的,去远方与陌生人生活在一起,在陌生的环境里受教育,成为竞争市场中的独立个体,再不回头。疗愈寂寞的办法是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夫妻关系替代了父母在亲密生活中的位置,变得更加重要。我知道中国的状况与日本很相似,子女对于孝顺父母有重大的责任,父母也觉得子女比自己的伴侣更重要。但是,中国也正在朝浪漫爱情的方向发展,人们有权决定自己要与什么人坠入爱河。如果中国未来能把两种模式稍微融合一下可能更好。

  英国的问题是,我们离父母太远,许多人再也不去探望父母,许多人憎恨父母,不会为父母做任何事情。我们的方式有点过了。中国应该可以有一个更柔软温情的价值体系,能给予子女免于罪恶感和责任心的自由。

  财新记者:我想目前在中国,人们开始能接受社会养老,是因为不得不如此。由于计划生育政策,独生子女没有能力独立赡养父母了。而我父母一辈也不得不接受这种做法,尽管他们已经对他们的父母恪尽职守。

  麦克法兰:总有一天不得不如此。我很感兴趣中国政府不久前出的一个规定,要求子女必须在一定时间内探视父母,好像是一月或者一周。我们英国人会觉得这简直疯狂。因为你没有办法去强迫,也没有办法来监督。比如说,你的父母投诉你没有按时出现,会因此有法庭诉讼吗?很难想象。我们有一些现实的想法,比如你应该是想见你的父母,但是,假如你根本不想见,那么这种规定毫无意义。

版面编辑: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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