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全世界都变成英国人,会是巨大的损失
财新记者:英国历史上对于物质的极大追求促成了它的成功,使它成为曾经的军事、经济帝国。这种商业主义也在社会文化领域产生了正面作用,比如,重视承诺、促使信托机制产生,从而促使民主观念深入人心。但是,中国目前一切以利益为上的状况,却造成贪污腐败严重,以及公众道德感沦丧。英国曾经出现过这样的问题吗?如何在这之后重建社会的公信力?宗教信仰是否在其中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麦克法兰:好多问题!追逐财富确实带来很多负面影响,这在我们的文化中也有,比如贫富之间的巨大差距,只关注物质的、外在的东西而忽略其他,把人当作实现目标的工具,将所有事情都降低为值多少钱的问题。很多人非常势利,除了钱什么都不真正关心。但是,你最后提到的宗教,确实让人们感到,尽管一直在想如何赚钱,内心却总有个小小的、恼人的声音,那就是上帝。不管我们信不信奉上帝——我现在就不信,但我是被这么教育长大的,而且我看到许许多多人都是如此——当我在考虑是多赚点钱,还是对那个人友善点的时候,我会想,上帝会怎么说?通过这种内心的道德机制,我会选择对人友善。
我认为,中国现在也有了这样的迹象,我遇到的许多人都是佛教徒。另一件你不必太担心的事情是,中国在你们有生之年完成了地球上有史以来最大的经济转型,如果人们都在抱怨“他们满脑子都是钱”“没有人关心人性”等等,这并不奇怪。这种状况会过去。我们也曾经如此,在工业革命时期,人们总在抱怨企业主,他们要的永远是钱钱钱。但很快他们就转向赞助艺术、剧院之类。中国也将会如此。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茶会、京剧之类传统的东西感兴趣,有关清朝的书成为热点,旅行越来越流行,等等。人们现在处于这个阶段,政府也在尝试以宣传文化的方式推动。现在很有可能正在转折点上。
财新记者:另一个很大的区别在于,英国的城乡之间几乎没有差距,但中国的城乡之间差距悬殊,资源过度集中在大城市,造成很多社会问题。这种状况也是必然经历的吗?未来是否会有改观?
麦克法兰:确实。中国与大多数现代国家一样,所有富人和聪明人都住在城市,且一旦进入城市,有些人就鄙夷乡下。在英国我们有一个乡村传统,一旦城市人工作退休,就会回到乡村盖花园。这同样是公民社会成长的产物,举例而言,我们有不少NGO组织保护我们的乡村;我们对漫步、穿行于乡间有浓厚的兴趣;我们会因为看到大自然而精神焕发。但是,这些并不是人们头脑中固有的东西。在北京的人不会天然欣赏这些,这需要教育。而同样,这在中国学校已经开始了。比如在北京四中,老师会带着学生们去乡间欣赏。
在农村生活的农民们生活艰辛,要到城市来寻求机会和财富,很自然地会抵触以往的历史,不想再去了解它。但是,他们的子女,不会全然满足于城市人的身份。他们会想回去。世界各地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在意大利、西班牙,所有欧洲南部以及亚洲,概莫能外。第一代去城市,遗忘逐渐衰败的乡村。第二代又以不同的形式回去,或者作为游客,或者搭建乡村小屋,他们学会了真正热爱乡村。所以,也许你现在应该在中国乡下买一些不错的房地产!
财新记者:你书中提到,英国城乡之间没有文化的差异,甚至英国没有所谓民俗文化一说,有的顶多是不同地域自己的特色。这在我看来难以想象。为什么会如此?
麦克法兰:这是多重因素综合的结果。我的意思是,这是自古有之的,就像马克思注意到的日尔曼民族文化。我们是流浪的日耳曼族后裔,日耳曼人是田园民族,偏爱乡野生活。我们与罗马人的城市化文明相反,后者先以城镇为中心,再四散到乡村。我们则先定居在农村,后来逐渐建立起城镇,才有了封建体制。这种政治制度意味着士兵与财富都来自农村,所以,统治阶级也住在农村,建立庄园。
英国是很小的国家,但鉴于岛国地理位置,也很安全,住在哪里都不必担心外敌入侵。所以,中上阶级都住在农村,城市只被用来作为购物场所,或者实践政治、法律的地方。这种传统被一再沿袭扩展,城乡之间确实没什么文化差别。
我曾引用托克维尔的例子,他在横穿美国旅行时惊讶地发现,在美国最偏僻最遥远的农场,人们也在读报纸,讨论政治话题,就像生活在城市中一样。然而,在他的祖国法国,从他的乡间城堡去他城市里的现代房子,会感到身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我们没有这种差距。我认为中国的这种差距也将会缩小,在农村,人会接受更好的教育,学校会发展,房地产价格会上涨,你们会拥有一个更平衡的现代社会。
财新记者:所以你认为现代化并非只有一种途径,并不一定要按照英国的道路循序渐进,而是可能有不同的模式?
麦克法兰:会有很多,事实上多元对这个世界而言非常重要。如果我们都变得很相像,那么人类的能量和创造力就会消亡。如果我们都变成美国人、英国人,就像有些人一度设想过的那样,那就会是巨大的损失。这就是我为什么很高兴看到日本或多或少走了另一条道路。
我希望中国也有不同的道路,同时,会有足够的共识以避免战争。而且,我相信当你年老,中国就已拥有一种不同于西方的公民社会。有许多版本的融合理论都说东西方最终会趋同,另一些完全的分流观点说我们走在平行线上,还有人持部分融合的观点,就如我所信奉的孔子中庸之道。我希望两边会有交融和相互转化,但别太多也别太少。
本刊实习生肖丹、骆雅洁、William Spence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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