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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罗不需要诺贝尔 诺贝尔需要门罗

2013年10月26日 17:56 来源于 《财新周刊》

门罗,还是阿特伍德?

  门罗的诺贝尔还让我想起了那位“阿尔巴尼亚的处女”。她是我最早接触到的门罗人物。多年前第一次翻开门罗的一本作品精选集的时候,我就被《阿尔巴尼亚的处女》这样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题目吸引住了。我没有想到死盯着安大略西南部小镇不放的“村姑”还有野心去建造巴尔干半岛上的迷宫。我迫不及待地翻到了小说开始的那一页。我没有想到小说的第一句话就深深地打动了我。那是一句关于名字的话,那也是一句关于“交流”或者“交流”障碍的话(遗憾的是,那句话原文的微妙之处必然会被汉译丢失)。那样一句关于“交流”障碍的话,其实就是大师为小说中所有冲突设置的隐喻。

  为了写作这篇文章,我重读了小说的第一节(从第一句话到第一次空行处)。多年前的激动又重新激动着我的身心。我曾经有野心用一本书的篇幅去分析《百年孤独》的第一自然段。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也会愿意用一个学期的课时去讲解门罗这篇小说的第一节。现在,不妨利用本文的有限篇幅先做一次简洁的细读。

  人们都知道巴尔干半岛是一个“火药库”。门罗这第一节就是围绕着这个困扰人类历史至少两千年的隐喻展开的。作为第一句话之因的小说的第二句话就已经散发出浓烈的火药味:女主人公的向导被追杀他的人打死了,女主人公自己无法在悬崖边上勒住受惊的马,摔到了山下,身负重伤。追杀她的向导的人将她救起,经过一段漫长的路程,将她带回到了他们家族的定居地。

  细看这接下来的微妙细节:处于昏迷状况的女主人公有一天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贴近她的脸。她开始觉得那像是“一块棺材板”,后来她意识到那其实是“一个十字架”:这种感觉的对比让宗教(或者说“拯救”)一出场就带上了死亡的气息。这是当然的大手笔。但是大师并没有就此打住。她让她的女主人公继续观看。她看到了身边的那位圣方济各会会士,她接着看到了他挎着十字架的身上同时还挎着一只勃朗宁左轮手枪。宗教(或者说“拯救”)就这样又与暴力挂上了钩。这是多么深的杀机!这是多么深的讽刺!这是多么的巴尔干!

  接着,文明与野蛮的冲突出现了。女主人公想到最近的城市去找领事馆或者去找警察。她不知道在她身陷于其中的迷宫里,“人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去找警察”。“以暴制暴”是这座迷宫里的游戏规则。全知的基督徒告诉无知的异教徒,她的向导之所以被追杀是因为他杀过追杀他的家族的人,而他之所以杀那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杀过他自己家族的人,如此循环往复,两个敌对家族的世仇已经很深了,“以暴制暴”的链条已经很长了……但是,仇恨还在继续加深,链条还在继续加长,因此,“总是有许多男孩子被生出来”,而这种生育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新生力量投入到那阴暗无比的循环往复之中。也就是说,在这座迷宫里,“生”就是为了“死”,为家族的“荣誉”而死。我们不妨做一个替换练习,将“家族”替换成“国家”,这样,我们就可以从眼前这位一手举着十字架一手握住左轮枪的基督徒的叙述里看到极端爱国主义的野蛮和荒谬。女主人公显然无法接受这种“以暴制暴”的游戏规则。她对和平存有幻想。她说她的向导不是那种甘愿赴死的人,她说他如果逃到北部的邻国去就可以挣脱那邪恶的生死之链。而基督徒冷漠地告诉她,他“即使逃到美国去”也无济于事。

  这篇充满异国情调的小说的第一节就这样冷漠地结束了。读者看到的是由交流的冲突呈现出来的恨与爱的冲突,男性与女性的冲突,野蛮与文明的冲突,信仰与直觉的冲突,当局者与局外人的冲突……门罗用诡秘的设置让读者看到了被无数历史学家和历史教材遮掩着的人性的真实。我相信,这篇小说是显示门罗写作深度和广度的一个范本。

  当然,门罗的诺贝尔还让我想起了在文学的国际舞台上更能“代表”加拿大的阿特伍德。与只用作品说话的门罗相反,阿特伍德是高调的公众人物。而对于处在美国文化重压之下的加拿大,光有一支能攻入《纽约客》等文化堡垒核心的突击队是不够的,高调传播加拿大文化的宣传队同样也非常重要。我自己在这两位最重要的加拿大作家之间的一次选择多少能说明一点问题。在长篇小说《白求恩的孩子们》接近完成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有需要在小说的最前面补入一段介绍白求恩生平和带出整部小说线索的文字。于是,我决定用一封虚构的信来完成这项工作。收信人必须是我在加拿大最著名的同行。那么,谁更合适?门罗,还是阿特伍德?犹豫了一段时间后,我选择了高调的阿特伍德,因为她的公众形象更符合那段文字的风格。

  正是因为这种“代表”性,多年来,文学界经常会流传阿特伍德本人成为诺贝尔奖大热门的消息。事实上,与门罗一样,过去二十五年里的任何一年,诺贝尔奖落到了阿特伍德的名下其实都不会引起太大的异议。当然加拿大现任的保守党政府应该不会高兴这样的结果,因为阿特伍德是现政府文化和环境政策的激烈批评者;也正是因为这种“代表”性,阿特伍德对加拿大文学“历史性突破”的反应自然就为读者和媒体特别关注。其实,只要读过阿特伍德为门罗的作品写过的序言和评论,“代表”的反应就不难想象。她最快发出了最热烈的祝贺。她用了“长期拖欠”(long overdue)这个词,与我的“还债”说有点类似。不过,她似乎并不责怪这种拖欠。她解释说,因为这个奖并不是“人民的选择”,而只是一个委员会的决定。

版面编辑: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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