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思：减轻雾霾不能光靠政府

　　财新记者 王玲 实习记者 杨洁

　　2013年的最后一个月里，雾霾再次重磅侵袭我国中东部。环保部通报的灰霾污染情况称，11月30日以来，我国部分地区先后出现大范围灰霾污染过程，部分城市空气质量明显下降。多个南方重镇发布霾预警公告：12月2日，上海首次发布霾橙色预警；12月4日，南京首次发布霾红色预警。

　　相对南方的雾霾天，北京市民很幸运地享受了几日好天。但好景不长，12月7日，京城再度陷入一片灰蒙蒙之中，让人不禁联想起今年初那场旷日持久的大雾霾：2013年1月，全国雾霾平均日数为52年来同期最多，据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监测数据统计，京津冀共发生5次强霾污染过程。1月13日，北京首次发布霾橙色预警，为当时最高的霾预警等级。

　　常言的北上广三地中，北京、上海已相继发布橙色霾预警，雾霾天气是否有南移趋势？本次南方多地雾霾原因何在？面对日益频繁的雾霾天气，寻常百姓该怎么办？财新记者专访了中科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王跃思。

　　王跃思研究员研究空气污染已有十多年，也是 “大气灰霾溯源”项目组报告的执笔人。

南方雾霾原因

　　财新记者：此次南方大范围雾霾的原因？

　　王跃思：首先是气象上的原因。一到冬季，太阳高度角下降。什么叫太阳高度角？太阳光线与该地作垂直于地心的地表切线的夹角，夏天太阳高度角大，地面受到很强的照射，地面温度就会升高，产生很强的对流，即上下的风，污染物很容易从地面扩散到高空；现在这个季节，太阳高度角下降，地面接受不了那么多热量，中午热量多，蒸散一些水汽，到了早晚比较冷，地面较冷，空气较热，空气中过量的水分就会凝结形成雾，这就是辐射雾。

　　一般湿度达到90%、95%才会形成雾，但由于地面污染源排放很多细小粒子，这些粒子作为凝结核使得相对湿度无需90%、95%，甚至70%、60%就会“造雾”，实际上就是人们所说的雾霾——雾跟霾的混合体，产生大面积以霾为主的雾霾污染。

　　为什么提太阳高度角？原来对流强烈，上下污染物扩散可达两三千米的高度，但到了冬天对流没有夏天那么旺盛，这个高度可能只有五百米，或者五百米以下，相当于大气容量减少了4～6倍，甚至有时混合层高度只有二三百米。气流在两三百米的空间中混合与在两三千米的高度中混合，是不一样的，如此一来，污染源不变时，污染程度肯定就会加强。

　　何况冬天污染源还增加了，如燃煤燃气取暖；还有一些农村地区烧柴火，有一些南方地区屋里点一堆柴火取暖的都有。

　　污染主要就两个原因：一个是气象原因 ，一是污染源排放冬季增加。气象原因是历史上都有过的，天气过程导致混合层高度下降，湿度增大的情况下，没有水平风，没有垂直风，污染物还这么多，就会形成这种雾霾。何况我们的污染物排放比夏天、比以前都是增加的。

　　财新记者：这次大范围雾霾很多城市启动霾橙色预警，南京更是升级为红色预警，南京的情况如何？

　　王跃思：南京我们有观测，从其污染物化学成分看，可以分析出硫酸盐，大约占10%到15%；硝酸盐比较高，15%到20%，这比北方地区还高；铵盐也稳定在15%：这三种化学组份大约占了50%左右。此外海盐占约5%到10%；生物质燃烧的黑炭约3%到5%；有机碳约30%～35% %；还有矿尘，比例不是很大，约5%到10%。

　　这些化学成分都是从那些源来的？首先是工业源，包括燃煤。为什么那么多硫、那么多氮？这都跟燃煤有关。那么多OC有机物，都跟众多化工企业有关。南方炼油等化工企业很多，有些地方，如南京，空气的味道都很臭的。

　　第二是汽车。汽车污染在于，一，数量多，二，油品质量差，且很多城市都堵车，管理不好。

　　第三是农业。农业源在北京表现不突出，但在广大的东南部地区就比较突出，这些地方很多养鸡、养鱼等养殖业，还有大面积的秸秆燃烧。而农业化肥使用和养殖都排放氨气和铵盐，此外，秸秆燃烧还排放黑炭、钾等污染物。

　　第四个是建筑。到处开工，修地铁，且没有遮挡，你可以去看。

　　除了这四类源，大城市还有餐饮，第五类源。我们总共把污染物归结为约七类，源可能有五种。

　　财新记者：南方与北方污染源不同处？

　　王跃思：南方跟北方稍微有点的区别就是，南方工业源可能更厉害，氨的排放更严重；农业源也厉害，表现在其硝酸铵在大气中的浓度非常高。硝酸铵是大气中吸湿最快的污染物之一，而且特别不容易清除。

　　财新记者：南方冬天不像北方这样大规模燃煤取暖，污染应该少一些，为何这次雾霾南方很多城市很严重？

　　王跃思：我觉得取暖不是主要的源，工业和汽车的源才是主要的，至少得占60%、70%，其他的源较少，顶多占三成。

　　北方夏天也有霾，跟南方现在大概是一样的。燃煤不只是指老百姓烧的煤，主要是工业燃煤，我国能源结构以煤炭为主。

　　南方一个特别突出的特点在于，其挥发性有机物（VOC）排放特别高。我在南京做客座教授，所以知道，如果你去南京江北地区，闻起来都是臭味哄哄的，全是化工污染排放，苯类、醛类物质很高，这都是形成PM2.5很重要的东西。

　　南方跟北方有差异，但没有本质上的差异，南北都是燃煤、燃油、生物质燃烧、农业、建筑等。南方突出的一点是氨的含量比较稳定，南方养殖业，如养鸡、猪、鱼、小龙虾等特别多，这些东西都会排放氨类。

　　南方地区的污染，实际上从我们的观测结果看，点源更多，即出现的污染都是一股一股的。北方一个雾霾过程时间长，南方可能比较短，一个过程可能一两天，但很尖锐。排放的峰值，随着风速不同，排放源强度不同。在污染高峰时，看南京的情况，硫酸盐就突然增高，硝酸盐、有机物也增高，这跟北方没什么区别。

　　财新记者：如何看待环保部对于此次大范围雾霾的原因解释？

　　王跃思：气象是客观因素；取暖因素肯定有，不光是燃煤，还有燃油，就是汽车尾气，还有天然气也会排放大量氮氧化物，煤改气以后也会会排放大量氮氧化物。一个突出的特点是，硝酸盐中硝酸铵的浓度非常高，高峰时可达40%。这是非常高的，任何学大气污染的人都知道，硝酸铵是吸湿最强的物质之一，它的浓度居然达到了40%，这是非常吓人的数。

　　环保部说的另外一个原因，取暖和尾气也对。但雾霾夏天也有，当然冬天污染更厉害，是因为不利于污染物扩散的气象条件，更利于污染物的累积和形成。一边污染物多了，一边排放空间小了，雾霾不就越来越厉害了吗！可以举抽烟的例子举，屋顶很高的大礼堂里你抽两根烟，那问题不大，但本来屋顶就矮，抽烟的人还多，那不就不行了。混合层高度就是这个道理，其他条件不变，混合层高度下降了十倍，污染物不就浓了十倍？还不只是十倍，因为污染物会相互反应，生成更多的污染物。

　　我们说原因，不能都赖在气象上。十几、二十年前气象也是这样的，为什么那个时候就没有那么大的雾霾？气象元素是原因，但气象条件的恶化也是人为排放造成的。比如，原来大气中没有污染颗粒物时，也会起雾。但到中午一热，雾就蒸发了，大气就透明了，阳光照到地面，地面升温，产生对流。现在呢？人为排放物质很多，形成雾霾，到中午太阳一照，水汽跑了一些，颗粒物还在，阳光照不到地面，地面就是冷的，上面的是热的，这就是所谓的逆温。

　　由于人为排放量的增加，改变了局地的大气运行结构。高楼大厦多了，污染物排放多了，近地面就容易形成逆温。风为什么小了？原来城市里有几栋楼，现在有多少？风当然就刮不动了，地面的污染物自然也刮不出去。

　　这次南方的雾霾确实是天气过程造成的，但这跟我们人为排放的污染物是极其相关的：人为排放的大量污染物改变了局部地区近地层大气的结构，从不稳定到稳定。刮大风下大雨人为可能是控制不了的，但局地的气象过程人为是可以干预的。原来大气是干净的，太阳一照雾全散了，照透了，对流产生，污染物就扩散了，现在一照，水汽跑了一部分，人为排放的污染粒子还在，阳光还是照不透。

　　随着污染源的消减，大气中颗粒物的减少，气象条件也会转好。污染物不要去赖这个那个，还是赖我们自己。污染物漂浮在空气中，改变局地气象条件，形成逆温，污染物就更不容易扩散，是一种恶性循环。人为排放污染物那么多，大自然会进行反应、反馈、报复。你对自然不友好，自然就对你不友好，这是一种不和谐的关系。